正月十五一過，年就算徹底過完了。積雪在一天暖過一天的日頭下，漸漸化開，露出底下濕漉漉、黑乎乎的土地。屋簷下的冰淩滴滴答答地化著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坑。風雖然還涼，但已沒了冬日那種刮骨的寒意，帶著泥土解凍的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遙遠南方的暖意。
蘇晚身上的紫紅燈芯絨罩衫做好了，是掐腰的款式，襯得她瘦削的身形有了點曲線，臉色也被那顏色映得紅潤了些。她穿著新衣服，抱著江生站在裁縫鋪門口，看陳默忙活。
陳默說到做到。他從廢品站淘換來幾根舊木料，幾塊破損的油氈，又買了點釘子、鐵絲。工具是他自己修機器用的家夥什，雖不趁手，但也夠用。他就在裁縫鋪門口那塊巴掌大的空地上，叮叮當當地敲打起來。鋸木頭，釘架子，鋪油氈。動作不算熟練，但很穩，很有力。陽光照在他弓起的背上，薄棉襖下能看見肩胛骨隨著動作起伏，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江生在他腳邊爬來爬去，對鋸末、木屑充滿了好奇，小手抓起一把，又揚掉，咯咯地笑。蘇晚怕他磕著碰著，或者吃了木屑，幾次想把他抱開，但陳默說：“讓他玩，男孩子，皮實點好。”她便由著他，隻是眼睛一刻不離地看著。
棚子搭得簡陋，但結實。用木料釘了個一人多高的框架，頂上鋪了油氈，用石頭壓住邊角，能遮陽，也能擋點小雨。正麵敞開著，好招攬生意。陳默把他修好的那幾台舊收音機、鬧鍾擺在棚子下的木板上，又掛了塊小木牌，用毛筆歪歪扭扭寫著：“修理收音機、電視機、鬧鍾、電熨鬥。價格公道，手藝保證。”字是跟趙師傅學的，談不上好看，但清晰。
棚子搭好的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陽光暖融融地照下來，棚子裏亮堂堂的。陳默把他的寶貝工具箱、萬用表、電烙鐵一一擺好，又搬了把舊椅子放在裏麵。他站在棚子口，看著自己的“新地盤”，擦了把汗，臉上露出一個實實在在的笑容。
“怎麽樣？”他回頭問蘇晚。
蘇晚抱著江生，站在鋪子門口，也笑了，眼裏有光：“好，亮堂。以後你就在這兒幹活，我在屋裏做衣服，還能看著江生。”
“嗯。”陳默點點頭，走進棚子，在椅子上坐下。陽光從油氈的縫隙漏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拿起萬用表，隨手擺弄著，那熟悉的金屬觸感和機油味，讓他心裏踏實。這裏雖然簡陋，但這是他憑自己手藝掙飯吃的地方，是他為這個家開拓出的、一方小小的、屬於自己的天地。
開張第一天，沒什麽生意。偶爾有街坊路過，好奇地朝棚子裏張望幾眼，問兩句，但沒人真拿東西來修。陳默也不急，就坐在棚子裏，翻著趙師傅給他的那本《電動機原理》，耐心等著。蘇晚在屋裏踩著縫紉機，噠噠的聲音和外麵偶爾經過的自行車鈴聲混在一起，成了春日裏最尋常的背景音。
江生在棚子和鋪子之間爬來爬去，探索著他的新領地。他爬到爸爸腳邊，抱著爸爸的腿想站起來。陳默放下書，彎腰把他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小家夥對爸爸攤在木板上的那些奇形怪狀的零件很感興趣，伸出小手去抓。陳默抓住他的小手，拿起一個廢舊的電容，放在他手心：“這個，叫電容，壞了，爸爸要修好它。”
江生握著那個小圓柱體，看了又看，然後塞進嘴裏。陳默趕緊拿出來，笑著颳了下他的鼻子：“這個不能吃，髒。等爸爸修好了，能唱歌，給你聽。”
第二天，終於有了第一單生意。是街尾開雜貨鋪的周老闆，拿來一個老式手電筒，說不亮了。陳默檢查了一下，是接觸不良，簡單清理了一下就好了。周老闆試了試，亮了，很高興，給了五毛錢。錢不多，但意義重大。這是在這個新攤位上掙到的第一筆錢。
陳默把那五毛錢硬幣擦得鋥亮，遞給棚子裏的蘇晚看。蘇晚接過，也笑了：“開張了，好兆頭。”
漸漸地，生意多了起來。大多是些小毛病：接觸不良的插座，不轉的電風扇，影象不穩的黑白電視機。陳默手藝紮實，收費也實在，修好了還給人保用幾天。口碑就這麽一點點傳開了。有人甚至從隔著兩條街的地方，拿著壞了的東西找過來。
修理攤的進項，加上蘇晚做針線的收入，雖然依舊微薄，但總算讓這個家有了穩定的、細水長流的經濟來源。陳默不再需要像冬天那樣，為了幾塊錢的工錢，頂風冒雪四處奔波，看人臉色。他可以守著自己的小攤，靠手藝吃飯，心裏踏實，腰桿也直了些。
蘇晚的身體也一天天好起來。咳嗽徹底停了，臉上有了紅暈，手腳也不再是冰涼的。她手腳麻利，除了照顧江生、做飯洗衣，還能接不少針線活。有時候陳默在棚子裏修東西，她就抱著江生坐在鋪子門口，一邊做活，一邊跟他說幾句話，或者隻是安靜地陪著他。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幅寧靜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畫。
江生更是見風就長。開春時還隻能在圍欄裏爬，現在扶著牆能搖搖晃晃地走上幾步了。小嘴叭叭的，能模糊地喊“爸爸”、“媽媽”，雖然發音不準，但聽在陳默和蘇晚耳裏，是世上最美妙的聲音。他成了修理攤和裁縫鋪之間最活躍的“聯絡員”，一會兒爬到爸爸腳邊搗亂，一會兒又蹣跚著撲向媽媽懷裏，帶來無盡的歡笑和忙亂。
日子就這樣，在叮叮當當的修理聲、噠噠的縫紉機聲、和江生咿咿呀呀的學語聲中，緩緩流淌。清貧依舊，但不再令人絕望。他們有了遮風擋雨的屋簷，有了養活自己的手藝，有了健康活潑的孩子，有了彼此相依的溫暖。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路邊的枯草下鑽出了嫩綠的新芽，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希望，也像這春草一樣，在他們心裏，悄然滋生，蔓延。
開春了，萬物複蘇。他們的生活，也在這明媚的春光裏，翻開了新的一頁。雖然前路依然漫長，但至少，他們有了走下去的力氣，和並肩同行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