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那五百塊錢打底,日子像上足了發條的鍾擺,雖然依舊沉重,但總算能一下一下,穩當地往前走了。蘇晚連著吃了大半個月從深圳寄來的藥,咳嗽漸漸止住,夜裏能睡安穩了,臉上也慢慢有了點血色。陳默用那錢抓藥、買米、買煤,還咬牙給江生買了罐奶粉——不是最貴的,但好歹是正經牌子。小家夥吃了奶粉,眼見著就長了肉,小臉圓潤起來,胳膊腿也結實了,在圍欄裏爬得飛快,時不時扶著欄杆想站起來,嘴裏咿咿呀呀,中氣十足。
陳默的修理活兒也多了些。不知是不是那五百塊錢帶來的運氣,街坊鄰居看他家的窘迫似乎緩過來些,有壞了的收音機、電熨鬥,也願意拿來給他修了。工錢給得不高,三塊五塊,但積少成多,加上蘇晚接的針線活,一個月下來,竟也能有個幾十塊的進項。雖然離還上那五百塊還遠,但至少,每天的飯鍋裏有了實在的米,爐膛裏有了充足的煤,心裏不再像以前那樣,時時刻刻懸著,怕下一刻就斷炊。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這天,陳默特意收了工,早早回家。蘇晚也停了針線,把屋裏屋外打掃得幹幹淨淨,連糊窗戶的舊報紙都換了新的。王嬸送來一碗剛出鍋的臘八粥,稠稠的,裏麵花生、紅豆、紅棗放得足,甜香撲鼻。蘇晚道了謝,留王嬸吃飯,王嬸擺擺手:“不了不了,家裏一堆事。你們好好過,看江生這小臉,胖乎多了,真好。”
送走王嬸,一家三口圍坐在爐子邊,就著昏黃的燈光喝臘八粥。粥很甜,很糯,暖洋洋地滑下肚去,驅散了冬日的寒意。江生坐在媽媽懷裏,蘇晚用小勺一點點喂他,小家夥吃得眉開眼笑,小手在空氣中抓呀抓,也想自己拿勺子。
“慢點,別燙著。”蘇晚笑著躲開他的小手,又餵了他一口。
陳默看著他們,心裏是滿的。這纔是日子該有的樣子。有熱飯,有暖屋,有健康的妻兒在身邊。雖然依舊清貧,但那份朝不保夕的恐慌,總算暫時遠離了。
“等過了年,開春,我想把鋪子門口那塊地整一整。”陳默一邊喝粥一邊說,“搭個棚子,把我的修理攤子支出去。屋裏太小,施展不開,也耽誤你幹活。”
“嗯,搭個棚子好,亮堂。”蘇晚點頭,“工具零件也有地方放了。就是……又要花錢。”
“花不了多少,我去廢品站找點舊木料舊油氈,自己釘。”陳默說,眼裏有光,“等攤子支起來,名聲傳出去,活兒能更多。我再跟趙師傅好好學學修手錶,那玩意兒精貴,工錢高。”
“你別太累,慢慢來。”蘇晚輕聲說,夾了塊紅棗放進他碗裏。
“不累,心裏有勁。”陳默吃了紅棗,很甜。他看著蘇晚,她低著頭,小口喝著粥,側臉在燈光下柔和安靜,雖然依舊瘦削,但那股被病痛折磨出的灰敗氣,已經不見了。“等咱們把林姨的錢還上,再攢點,給你也買台新縫紉機。電動的,快,省力。”
蘇晚笑了,抬起頭看他:“那得攢到什麽時候?不用,手搖的挺好,我用慣了。有錢,先緊著你和江生,再想著還債。”
“都得想。”陳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但不像以前那樣冰得嚇人,“日子要過,債要還,你和江生,也要過得好。咱們一步步來。”
窗外,不知誰家孩子耐不住性子,早早放了幾個鞭炮,劈啪幾聲脆響,打破了冬夜的寂靜。江生被驚了一下,扭頭朝窗外看,大眼睛裏滿是好奇。蘇晚把他抱到窗邊,指著外麵偶爾亮起的火光:“寶寶,看,放炮了,要過年了。”
“年……”江生含糊地學了一句,小手指著窗外,很是興奮。
是啊,要過年了。陳默看著妻兒依偎在窗邊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暖流。這個年,或許還是買不起大魚大肉,做不起新衣新鞋,但至少,一家人能齊齊整整地坐在一起,吃一頓熱乎的年夜飯,不用擔心斷糧,不用害怕病痛。比起上一個在風雪和病痛中掙紮的冬天,這已是天上地下。
臘月二十八,陳默去取了趟錢。是這幾個月攢下的,加上林姨匯來的剩下的,一共三百多塊。他拿出五十塊,去買了些年貨:一條鯉魚,象征年年有餘;一刀五花肉,準備剁餡包餃子;幾副春聯和“福”字;還給蘇晚扯了塊紫紅色的燈芯絨布,讓她給自己做件新罩衫。剩下的錢,他仔細地收好,準備年後開春,置辦修理攤的材料。
東西提回家,蘇晚看見了,又是歡喜又是心疼:“買這麽多,得花多少錢?那布……我用不著新的。”
“過年了,總得有點年味。”陳默把布遞給她,“這顏色襯你,做件罩衫,春天穿。我和江生,有穿的就行。”
蘇晚摸著那塊厚實柔軟的燈芯絨,紫紅色,在昏暗的屋裏也顯得鮮亮。她已經很久沒給自己做過新衣服了。心裏是甜的,也是酸的。最終,她還是點點頭:“嗯,我做。等過了年就做。”
年三十那天,雪又下了起來,不大,細細的,像鹽末。陳默一早起來,熬了漿糊,把春聯和“福”字端端正正貼在門上、窗上。紅紙黑字,映著白雪,格外醒目喜慶。蘇晚在廚房裏忙活,剁餡,和麵,準備包餃子。江生穿著那件小紅棉襖,戴著虎頭帽,在屋裏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對新貼的春聯和“福”字很是好奇,伸出小手想去摸,被陳默笑著抱開。
“寶寶,這是‘福’,福到了,咱們家往後就有福了。”陳默指著倒貼的“福”字,對兒子說。
江生似懂非懂,但看著爸爸的笑臉,也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中午,簡單的午飯。下午,蘇晚開始包餃子,陳默打下手。餡是白菜豬肉的,油放得足,很香。餃子一個個白白胖胖,排在蓋簾上,像元寶。窗外雪靜靜地下,屋裏爐火旺,水汽氤氳,餃子的香氣和年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溫暖而踏實。
傍晚,鞭炮聲漸漸密集起來。遠處近處,劈裏啪啦,此起彼伏,空氣裏彌漫開淡淡的火藥味。陳默也拿了掛小鞭,在門口放了。清脆的炸響聲裏,舊的一歲彷彿被驅散,新的一年在硝煙和希望中走來。
年夜飯擺上桌。一條紅燒鯉魚,一碗白菜豬肉燉粉條,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還有一小碟臘八蒜。菜不多,但樣樣實在。一家三口圍坐桌邊,陳默給蘇晚倒了杯熱水,自己以水代酒。
“過年了。”他看著蘇晚,又看看正努力用小手抓餃子的江生,聲音有些發哽,“這一年,咱們不容易。但咱們挺過來了。往後,會越來越好。這杯……水,我敬你,蘇晚,辛苦你了。也敬咱們江生,健康長大。”
蘇晚眼圈紅了,端起水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敬你,陳默,也敬咱們這個家。往後,都好。”
沒有山珍海味,沒有觥籌交錯。隻有粗茶淡飯,隻有以水代酒,隻有彼此眼中映出的、在苦難中愈加珍貴的真情,和對未來最樸素也最堅定的信念。
屋外,風雪依舊,歲月悠長。屋內,燈火可親,人心溫暖。年關又近,跨過去,就是新的春天,和或許依然艱辛,但註定會越來越有盼頭的、屬於他們的、細水長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