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是在後半夜響起的。陳默在車間裏巡視,剛修好一台跳針的縫紉機,直起腰,就聽見了。很輕,很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混在機器的轟鳴裏,幾乎聽不見。但他還是聽見了,是個女聲,在唱一首他聽不懂的歌。
調子悲涼,拖著長長的尾音,在空曠的車間裏幽幽地回蕩。陳默停下腳步,側耳聽。歌聲從車間的另一頭傳來,那裏是包裝區,夜裏沒人,隻有堆成山的半成品,和一排排空著的流水線。
他走過去,腳步聲在水泥地上回響。歌聲越來越清晰,是方言,他聽不懂,但能聽出是西南那邊的口音。走到包裝區門口,他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坐在高高的貨堆上,背對著他,在唱。
是個女工,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頭發紮成馬尾,隨著歌聲輕輕晃動。她唱得很投入,沒發現他。陳默站在門口,沒進去,就這麽聽著。歌聲在空曠的包裝區裏回蕩,混著遠處縫紉機的聲音,有種奇異的和諧。
忽然,歌聲停了。女工轉過頭,看見他,愣了一下,從貨堆上跳下來,動作有點慌亂。
“我……我就是歇會兒。”她說,聲音很小,帶著濃重的口音。
陳預設出來了,是那個新來的四川姑娘,第一天上班時他幫她修過機器。他點點頭:“唱得挺好聽。”
姑娘臉紅了,低下頭:“我們那兒的山歌,想家了,就唱兩句。”
“想家就唱,別讓人聽見。”陳默說,“值班的組長聽見了,要扣分。”
“嗯,知道了。”姑娘小聲說,手指絞著衣角,“我就是……睡不著。白天睡多了,晚上精神。”
陳默知道,這是夜班綜合征。黑白顛倒,生物鍾亂了,該睡的時候睡不著,該醒的時候困得要死。他也有,但習慣了。他看著眼前的姑娘,頂多十七八歲,臉上還有稚氣,但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你多大了?”他問。
“十七。”姑娘說,頓了頓,“虛歲十八。”
“這麽小就出來打工?”
“家裏窮,弟弟妹妹要上學。”姑娘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出來,能掙點錢。等弟弟考上大學,我就回去。”
又是這句話。陳默想起小梅,她也這麽說。等弟弟上了大學,就回家開小店。好像所有從山裏、從村裏出來的姑娘,都有一個要供讀書的弟弟,都有一個“等……就回家”的夢。
“你叫什麽?”他問。
“王秀英。”姑娘說,“大家都叫我英子。”
“英子。”陳默重複了一遍,“早點回去睡吧,明天還上班。”
“嗯。”英子點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頭,“那個……機修大哥,你叫什麽?”
“陳默。”
“陳大哥。”英子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裏有點光,“謝謝你上次幫我修機器。”
“不客氣。”
英子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車間裏漸漸遠去。陳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機器的陰影裏。歌聲還在耳邊回蕩,那悲涼的調子,像一根細線,纏在心上,越纏越緊。
他想起母親。母親也會唱歌,很老的歌,《夜來香》《何日君再來》。她總是邊做針線邊哼,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他那時小,聽不懂歌詞,隻覺得好聽,像搖籃曲。現在想來,那些歌裏,有多少寂寞,多少無奈,他當時不懂。
後來母親不唱了。父親走了以後,她再也不唱歌了。隻是抽煙,一根接一根,在繚繞的煙霧裏,眼神空茫茫的,像這望不到頭的流水線。
陳默走回裁床區,繼續巡視。機器嗡嗡地響,鐳射頭劃出紅色的軌跡,布料在刀下嗤啦裂開。一切如常,但英子的歌聲,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他心裏的湖,漾開一圈圈漣漪。
天亮時,下班了。陳默走出車間,晨風很涼,帶著露水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清涼的空氣鑽進肺裏,精神一振。路過女工樓,看見英子從裏麵走出來,拎著個布包,應該是去上白班。看見他,她笑了笑,點點頭。陳默也點點頭,沒說話,各自走了。
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都還在睡。陳默輕手輕腳爬上床,躺下。很困,但睡不著。英子的歌聲在腦子裏回響,那悲涼的調子,像一根針,紮在心上,隱隱作痛。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母親哼歌的樣子,想起蘇晚踩縫紉機的聲音,想起小梅說“等弟弟上了大學”,想起阿傑說“身體垮了,什麽都沒了”。想起那條江,渾濁的,滾滾的,流向看不見的遠方。
然後他想起自己。十八歲,在深圳,在龍華工業區,上夜班,修機器,一個月掙一千一。寄八百回家,留三百吃飯。然後生病,打針,花兩百。然後繼續上班,繼續修機器,繼續寄錢。
像一個圓圈,周而複始,沒有盡頭。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睡。數羊,數機器,數針腳。數到一千多,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裏,他又聽見歌聲,是英子在唱,但歌詞他聽懂了:
“月亮出來亮汪汪,亮汪汪,照見我家的破草房。阿媽在灶前煮稀飯,阿爹在田裏插秧忙……”
歌聲很輕,很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循著歌聲走,走過一條又一條流水線,穿過一道又一道鐵門。最後,歌聲停了,他看見英子站在江邊,穿著碎花布衣,赤著腳,在唱歌。江水是紅的,滾滾地流。英子回頭看他,笑了,說:“陳大哥,我回家了。”
然後她跳進江裏,消失了。江水把她吞沒,連個泡泡都沒冒。
陳默驚醒,滿頭冷汗。他坐起來,看窗外。天已經大亮,陽光刺眼。同屋的人都去上工了,宿舍裏空蕩蕩的。他抹了把臉,下床洗漱。
冷水澆在臉上,清醒了些。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瘦,黑,眼睛裏有血絲。才十八歲,看著像二十八。他摸了摸下巴,鬍子紮手。該颳了,但他沒買刮鬍刀,用剪刀湊合剪剪。
下午,他去小賣部給蘇晚打電話。電話通了,但沒人接。他打了三次,還是沒人。放下電話,心裏空落落的。他站在小賣部門口,看街上人來人往。工人們穿著工裝,行色匆匆。小販在吆喝,炒菜的油煙飄過來。一切如常,但他的心,像缺了一塊,漏著風。
他想,蘇晚在做什麽?為什麽不接電話?是出去了,還是不想接?或者,出了什麽事?
他不敢想。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掉。然後去郵局,寄錢。這個月的工資,扣掉醫藥費,剩九百。他寄了七百,留兩百吃飯。匯款單填好,遞進去。櫃員是個年輕姑娘,麵無表情,動作機械。錢數好,蓋章,扔進抽屜。全程沒說一句話。
走出郵局,太陽已經偏西。陳默沿著街慢慢走。路過一家音像店,門口的音箱在放歌,是張學友的《吻別》。歌聲很大,震得耳膜發麻。他站了一會兒,聽完了整首歌。然後繼續走。
回到工業區,天已經黑了。他直接去車間,上夜班。機器聲轟鳴,一切如常。他巡視,修機器,記錄。像個機器人,按程式執行。
淩晨三點,最困的時候。陳默在工具櫃頂上衝咖啡,很苦,但提神。他喝著咖啡,看車間裏那些忙碌的身影。英子也在,在流水線邊,低著頭,手指飛快地動作。她沒唱歌,很安靜,像一滴水,融進這條巨大的河流。
陳默走過去,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英子沒抬頭,但知道是他,小聲說:“陳大哥。”
“嗯。”陳默說,“累了就歇會兒,別硬撐。”
“不累。”英子說,但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陳默沒再說什麽,走開了。他知道,說再多也沒用。累不累,都得幹。不幹,就沒錢。沒錢,弟弟上不了學,家裏過不好。這個道理,他懂,英子懂,所有人都懂。
所以,隻能撐。撐到下班,撐到發薪,撐到“等……就回家”的那一天。
雖然那一天,可能永遠也不會來。
天亮時,下班了。陳默走出車間,晨風依舊很涼。他看見英子也從車間出來,揉著脖子,一臉疲憊。看見他,她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裏還有光。
那光是希望,是對未來的憧憬。雖然渺茫,但畢竟有。
陳默也笑了笑,點點頭。然後各自走了,走向不同的宿舍,不同的床,相同的疲憊。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