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從帆布包夾層裏掉出來的。陳默收拾東西時,包從床上滑下來,敞開了口,雜物散了一地。他蹲下撿,在幾件舊衣服和工具中間,看見了那張照片。
很小一張,黑白,四寸,邊角已經磨損,泛著黃。是全家福,他三歲那年拍的。照片上,父親還很年輕,穿著中山裝,頭發梳得整齊,臉上帶著笑。母親坐在旁邊,穿著碎花襯衫,也笑著,但笑容有點勉強,眼睛沒看鏡頭,看的是別處。陳默坐在父親腿上,胖乎乎的,手裏拿著個撥浪鼓,咧嘴笑得沒心沒肺。
背景是照相館的佈景,畫著亭台樓閣,假的山水。照片背麵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1983年春,於紅星照相館。”是母親的筆跡,很淡,快磨沒了。
陳默坐在地上,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三個人,笑得那麽開心,好像全世界都在他們手裏。可後來呢?後來父親走了,母親走了,隻剩他一個人,在一千多公裏外的陌生城市,在一間八人宿舍裏,看著這張泛黃的照片。
窗外有工友走過,大聲說著家鄉話,笑聲爽朗。陳默沒動,還是坐著,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邊緣。紙張很脆,怕一用力就碎了。他小心地翻過來,看背麵那行字。“1983年春”,十三年前。那時他三歲,母親二十八,父親三十。多好的年紀,多好的時光。可怎麽就留不住呢?
他想起照相館。很小一間,在百貨大樓旁邊,櫥窗裏擺著各種照片:結婚照,全家福,小孩的百日照。玻璃上貼著紅字:“國營紅星照相館”。母親帶他去,說拍張照,寄給外婆看。父親那天特意請了假,換了最體麵的衣服。照相師傅是個禿頂老頭,讓他們坐好,看鏡頭,笑。然後鑽進黑布後麵,喊:“一、二、三——茄子!”
哢嚓一聲,時光定格。
拍完照,父親給他買了根冰棍,三分錢,甜得粘牙。母親說浪費錢,但沒真生氣,隻是摸了摸他的頭。那天太陽很好,街上人很多,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響。父親把他扛在肩上,他伸手能摸到路邊的梧桐葉子。母親走在旁邊,拎著個布包,裏麵裝著剛買的毛線,說要給他織件毛衣。
後來毛衣織好了,紅色的,胸口有隻小鴨子。他穿到小學,袖子短了,母親接了一段,顏色不一樣,深紅的,像補丁。但他喜歡,一直穿,穿到破,補了又補。最後實在不能穿了,母親拆了,毛線混著新線,給他織了雙手套。
再後來,手套也破了,線都散了,再也補不好。母親把它們拆了,線團扔進抽屜,再也沒動過。就像那些舊時光,拆了,散了,再也回不去。
陳默把照片輕輕放在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工業區的傍晚,灰濛濛的,夕陽被煙囪擋住了,隻在天邊留下一抹暗紅。遠處有下班的工人,三三兩兩,拖著疲憊的腳步。自行車的鈴聲,卡車的喇叭,小販的吆喝,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
他忽然想起父親走的那天。也是個傍晚,天還沒黑,父親拎著那個褪色的藍布包,站在門口。母親沒哭,也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父親說:“我出去掙錢,掙了錢就回來。”母親點頭:“嗯。”然後父親走了,沒回頭。他追出去,看見父親的背影在巷口消失,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要把整條巷子都吞沒。
後來父親回來了嗎?回來了,但變了個人。喝酒,打人,罵罵咧咧。再後來,又走了,這次沒說要回來。母親說:“別等了,他不會回來了。”他問:“為什麽?”母親沒回答,隻是抽煙,一根接一根,煙霧繚繞,看不清臉。
現在,他也走了,像父親一樣。拎著母親留下的帆布包,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他沒說要回去,但心裏想著,掙了錢就回去。可掙多少纔算夠?什麽時候才能回去?回去了,蘇晚還在等嗎?裁縫鋪還在嗎?那條巷子,那株梔子花,還在嗎?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現在,他站在這裏,看著窗外陌生的景象,手裏捏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那麽開心,可那笑容,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遙遠,模糊,不真實。
身後,門開了。阿傑回來,看見他站在窗邊,愣了愣:“咋了?”
陳默轉過身,把照片遞過去:“我爸媽。”
阿傑接過,湊到燈下看:“喲,你爸挺帥,你媽也俊。你小時候這麽胖?”他笑了,把照片還回來,“我也有,在老家,沒帶來。怕弄丟了。”
陳默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鐵皮盒子,和那朵幹枯的梔子花放在一起。盒子蓋上時,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問:“你想家嗎?”
“想啊,怎麽不想。”阿傑脫掉工裝,掛在床頭,“但想有什麽用?回不去。車票貴,請假扣錢,來回一趟,一個月工資沒了。不如多掙點,寄回去,讓他們過得好點。”
是啊,回不去。車票貴,請假扣錢,時間不夠。一千多公裏,不是想回就能回。陳默想起火車上那漫長的一天一夜,擁擠的車廂,渾濁的空氣,疲憊的麵孔。那是他離開的路,也是他回去的路。可回去的路,比離開的路,似乎更遠,更難。
“對了,你那個朋友,”阿傑忽然說,“叫蘇晚的,她來嗎?”
陳默搖頭:“不來。”
“哦。”阿傑沒多問,拿起毛巾去洗澡。走到門口,回頭說:“小陳,有些事,強求不來。該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留不住。”
門關上,宿舍裏又隻剩陳默一個人。他坐在床沿,看著那個鐵皮盒子。盒子很小,裝著他全部的記憶:一張照片,一朵花,幾封信。輕飄飄的,但壓在心裏,沉甸甸的。
窗外,天完全黑了。工業區的燈亮起來,遠處廠房窗戶裏透出的光,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機器聲隱約傳來,永不停歇。陳默躺下,閉上眼睛。黑暗中,那張照片浮現在眼前:父親的笑,母親的笑,他的笑。那麽清晰,又那麽遙遠。
他想,如果時光能倒流,回到1983年那個春天,回到紅星照相館,他會對照片裏的三個人說什麽?說“別分開”?說“好好過”?還是說“等等我”?
可時光不會倒流。照片裏的人散了,隻剩下他,在這裏,在深圳,在龍華工業區,在一間八人宿舍的上鋪,想念著再也回不去的過去,和不知能不能到達的未來。
他翻了個身,臉對著牆。牆很薄,能聽見隔壁房間的電視聲,是港劇,粵語對白,他聽不懂。但能聽見笑聲,是工友們在看,看得開心。
他也想開心,但開心不起來。心裏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他知道,那是鄉愁,是思念,是孤獨。是所有離鄉背井的人,都要背負的重量。
他想起小梅說的,等弟弟上了大學,就回家開個小店。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像有光。那光是希望,是對未來的憧憬。他也有憧憬,但很模糊,很遙遠。像隔著濃霧看燈塔,看見光,但看不清路。
他需要那點光,需要那點希望。不然,在這巨大的工業城裏,在這永不停歇的機器聲中,他會迷失,會沉沒,會像一滴水,消失在茫茫人海。
所以他要記住那張照片,記住那些笑容,記住那條江,記住那株梔子花,記住蘇晚。記住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哪怕路再長,再難,也要走下去。
因為,除了走下去,他別無選擇。
窗外的機器聲漸漸小了,夜班開始了。陳默睜開眼,看著黑暗。月光從窗戶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輝。他坐起來,拿出信紙,就著月光寫信。
“蘇晚,見信好。我一切都好,病好了,上班了。深圳的秋天來了,涼快了些。你照顧好自己,天冷了加衣服。等我回來。陳默。”
寫得很短,但每個字都用力,像在刻。寫完後,他看了一遍,摺好,裝進信封。貼上郵票,明天寄出。
他知道,這封信和以前的信一樣,可能改變不了什麽。但還是要寫,要寄。因為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唯一能抓住的,和那個遙遠的小城,和那個穿藕荷色旗袍的姑娘,唯一的聯係。
他躺下,閉上眼睛。月光照在臉上,涼涼的,像母親的撫摸。他睡著了,睡得很沉,夢見那條江,江水很清,能看見底。他站在岸邊,看見對岸有個人影,穿著碎花襯衫,朝他招手。是母親。他喊:“媽!”母親笑了,說:“回來吧。”
他醒了,月光還在臉上。他摸了摸臉,濕的。是淚,還是月光?他不知道。
他坐起來,看窗外。工業區的夜,很深,很靜。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長長的,拖著尾音,消失在夜空裏。
那是回家的火車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坐上那列火車,回家。
在那之前,他要在這裏,在深圳,在龍華工業區,活下去,走下去。
月光靜靜照著,不言不語。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