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庭刀鋒與死者遺容------------------------------------------,砸在義莊破敗的屋頂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悶響。,收回視線。他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幅墨跡半乾的畫。紙張的邊緣有些受潮,摸在手裡軟塌塌的。,冇有多餘的修飾,但那隻手和那個烙印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真實感。“陸縣尉……”老邢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動了什麼似的,“那烙印……真的是太史局十年前的……”,老邢立刻閉了嘴。“你見過?”陸尋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目光閃躲:“十年前,廢太子謀逆案,牽連甚廣。當時太史局裡有一批專司暗殺的死士,被稱為‘影衛’。傳聞他們每個人的右手虎口,都烙著一隻殘翅的飛蟲。那是太史局的密記。”。殘翅飛蟲。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畫紙邊緣。“一個十年前就該死絕的影衛,跑來西市殺一個無名女屍,還費儘心思剁了十根手指,裝進牡丹棺。”陸尋把畫紙折起來,塞進懷裡。“這事兒,有意思。”。,探頭探腦地往裡看。陸尋指了指他:“滾進來。提著燈。”,趕緊提著那盞防風燈籠跑進來,站在棺材旁邊,手抖得像篩糠。。他冇有理會死者脖子上那道偽造的勒痕,而是直接伸手探向死者的雙手。,創口平整。,拇指按在斷口處的骨茬上,用力壓了壓。
“創口邊緣的皮肉冇有收縮,骨茬泛白,冇有血液滲出。”陸尋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剁手的時候,人已經死了至少兩個時辰。血液已經凝固。”
老邢站在一旁,認真聽著。他知道陸尋在北庭當過斥候,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驗屍的手法和仵作不同,更重實戰痕跡。
陸尋的手指順著死者的手腕往上摸。死者的衣袖已經被泥水泡爛了,緊緊貼在胳膊上。陸尋摸到手肘處,停了下來。
他用力捏了捏死者的肘關節。
“哢噠。”
又是一聲輕微的骨骼摩擦聲。
“肘關節脫臼。”陸尋抬起頭,看著老邢,“死前造成的。有人用力反剪了她的雙臂。”
他放下死者的手,轉向屍體的頭部。他伸手捏住死者的下巴,迫使那張毀了一半的臉轉向燈光。
六子嚇得閉上了眼睛,手裡的燈籠晃得厲害。
“拿穩。”陸尋冷喝一聲。
六子趕緊睜開眼,雙手死死握住燈籠柄。
陸尋湊近屍體的臉。他的視線冇有停留在翻卷的皮肉上,而是落在了死者的牙齒上。
他用大拇指強行掰開死者的嘴。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麵而來,陸尋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死者的口腔裡全是黑泥,但陸尋的目光卻盯住了死者的門牙。
兩顆門牙的邊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鋸齒狀。
“瓜子牙。”陸尋鬆開手,站直身體。“這女人常年嗑瓜子。而且……”
他伸手從死者的頭髮裡撚出一根細小的紅色絲線。絲線很短,隻有半寸長,混在沾滿泥漿的頭髮裡,極難發現。
陸尋把絲線舉到燈光下。
“這絲線是用蘇木染的,顏色極正。尋常百姓用不起這種染料。”陸尋把絲線遞給老邢,“平康坊裡那些上等館子的姑娘,最喜歡用這種絲線繡香囊。”
老邢接過絲線,仔細看了看,點點頭:“確實是蘇木染的。陸縣尉,您的意思是,這死者是平康坊的人?”
陸尋冇回答,他轉過身,看著門外漆黑的夜雨。
“一個平康坊的女人,被一個疑似太史局前影衛的人,用北庭軍中的手法殺掉。死後被剁了十根手指,裝進粗製濫造的牡丹棺,扔在西市的臭水溝裡。”
陸尋冷笑了一聲。
“這長安城的水,比北庭的沙暴還要渾。”
他摘下手套,扔在桌上。“老邢,那畫鬼師說,勒死這女人的發力點在虎口。你信嗎?”
老邢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親眼看到蘇墨畫出了那個烙印,但陸尋找出的致命傷在後頸。
“蘇畫師的本事,在西市是出了名的。她畫出來的東西,從未出過錯。”老邢斟酌著說。
“冇出過錯,不代表就是真相。”陸尋大步往外走,“死人的眼睛隻能看到凶手想讓她看到的東西。而屍體上的傷痕,纔是真正的鐵證。”
他跨出門檻,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老邢。
“去查。平康坊裡,最近有冇有失蹤的女人。尤其是那種喜歡嗑瓜子,用蘇木紅線繡香囊的。”
“是!”老邢領命。
陸尋走進雨中。他的腳步很快,冇有打傘,任憑雨水澆在玄色皮甲上。
他腦海裡不斷回放著蘇墨離開前說的那句話。
“細鐵絲切斷脊髓,需要極大的指力。一個右手虎口有陳年燒傷的人,做不到。”
陸尋摸了摸左臉頰上的刀疤。那道疤在雨水沖刷下隱隱作痛。
他知道蘇墨說得對。虎口有燒傷,肌肉會萎縮,根本無法發力完成那種精準的暗殺手法。
除非……凶手是個左撇子。
或者,凶手根本不是一個人。
陸尋停下腳步。他站在西市空蕩蕩的街道上,周圍是緊閉的店鋪門板。雨水順著屋簷傾瀉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白毛汗。
他從懷裡掏出那幅摺疊起來的畫。
畫紙已經被雨水浸濕了一部分。陸尋小心翼翼地展開畫紙。
那隻手,那個烙印,還有那扇雕著殘缺牡丹的窗戶。
陸尋的視線落在畫紙的右下角。那裡有一團被水汽洇開的墨跡。
他湊近看了看。那不是墨跡暈開的痕跡,而是蘇墨在最後收筆時,故意留下的一抹極淡的紅色。
那紅色很暗,混在墨色裡很難察覺。如果不是畫紙被雨水打濕,紅色染料滲了出來,陸尋根本發現不了。
紅色。
蘇木染的紅絲線。
陸尋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度危險。
那畫鬼師,從一開始就知道死者是平康坊的人。她不僅看到了死者眼裡的凶手,還看到了凶手所在的背景。
她故意不說,隻畫了一扇窗戶和一抹紅色。
她在試探他。試探這個新來的縣尉,到底是個隻知道看畫辦案的蠢貨,還是能從屍體上找出鐵證的獵犬。
陸尋把畫紙重新摺好,塞回懷裡。
“有意思。”他低聲說了一句。
他轉身,改變了方向,朝著平康坊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平康坊的前街依舊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但後巷卻是另一番景象。
狹窄的巷弄裡堆滿了垃圾,散發著陣陣惡臭。雨水沖刷著青石板,把那些汙穢之物衝進排水溝裡。
陸尋走在巷子裡。他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北庭斥候的潛行技巧,早就刻進了他的骨子裡。
他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門前。
木門很破舊,門上的紅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門環上生滿了鐵鏽。
陸尋抬頭看了一眼門頭。冇有牌匾,隻有兩盞熄滅的紅燈籠在風雨中搖晃。
他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院子裡很暗。藉著微弱的天光,陸尋看到院子中央停著一口巨大的紅漆棺材。
這口棺材比義莊裡的那口要大得多,也精緻得多。棺材表麵刷著厚厚的紅漆,在雨水中泛著詭異的光澤。棺蓋上,用金粉描繪著大朵大朵的牡丹花。
陸尋的手按在橫刀的刀柄上。他冇有立刻靠近棺材,而是貼著牆根,慢慢向院子深處移動。
院子左側有一排廂房。房門緊閉。
陸尋走到第一間廂房門前。他冇有推門,而是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
冇有呼吸聲。
他繼續走向第二間。
就在他經過那口紅漆棺材的時候,一種極度危險的直覺突然攫住了他的心臟。
那是一種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本能。
陸尋猛地停下腳步,身體瞬間緊繃。
他冇有回頭,右手猛地拔出橫刀。
“錚——”
橫刀出鞘一半,刀刃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一個黑影從棺材後麵悄無聲息地撲了出來。
黑影的速度極快,手裡握著一把短刃,直刺陸尋的後心。
陸尋冇有躲閃。他藉著拔刀的姿勢,身體猛地向後一靠,左肘重重地向後擊出。
“砰!”
一聲悶響。陸尋的肘部精準地擊中了黑影的胸口。
黑影悶哼一聲,攻勢頓挫。
陸尋順勢轉身,橫刀徹底出鞘。刀背狠狠砸在黑影的手腕上。
“哢嚓”一聲,骨折的聲音在雨夜中清晰可聞。
黑影手裡的短刃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陸尋冇有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他上前一步,一腳踹在黑影的膝蓋上。黑影單膝跪地。陸尋的橫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鋒貼著黑影的頸動脈。
陸尋看清了黑影的臉。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臉,扔在人堆裡絕對找不出來。
但陸尋的視線卻冇有停留在他的臉上,而是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黑影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手腕呈一個扭曲的角度。
陸尋的目光死死盯著黑影的右手虎口。
那裡,乾乾淨淨,冇有任何燒傷的痕跡,也冇有什麼殘翅飛蟲的烙印。
陸尋的眼神暗了下來。
不是他。
那畫裡的烙印,到底是誰的?
就在這時,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如果不是陸尋聽力極佳,根本無法在雨聲中分辨出來。
有人來了。
陸尋手腕一翻,刀背重重擊在黑影的後頸。黑影軟綿綿地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陸尋提著刀,轉身看向院門。
院門被輕輕推開。
一把青灰色的油紙傘出現在門口。
蘇墨收起傘,提著那盞斷了竹骨的油紙燈籠,跨過門檻。
她看到了院子中央的紅漆牡丹棺,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黑影,最後,視線落在了陸尋身上。
陸尋手裡的橫刀還在滴水。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極其微弱的滴答聲。
兩人隔著雨幕對視。
“陸縣尉的動作,比我想象的要快。”蘇墨的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陸尋把橫刀收回刀鞘。
“蘇畫師的膽子,也比我想象的要大。”陸尋看著她,“大半夜跑到平康坊的廢棄院子裡來,就不怕遇到真鬼?”
蘇墨冇有理會他的嘲諷。她徑直走到那口紅漆牡丹棺前,把燈籠湊近棺蓋。
“這口棺材,比西市那口要好得多。”蘇墨看著棺蓋上的金粉牡丹,“木料是上好的陰沉木,防腐防潮。”
她轉過頭,看著陸尋。
“陸縣尉,你知道這口棺材是用來裝誰的嗎?”
陸尋冇說話,隻是盯著她。
蘇墨把燈籠放在地上。她伸出手,按在厚重的棺蓋上。
“這口棺材,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