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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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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西市詭棺與畫鬼師------------------------------------------,順著義莊漏風的窗欞倒灌進來。,旱菸杆在鞋底磕了兩下,磕出一團暗紅的火星。火星落進水窪,發出一聲短促的雜音,變成一縷白煙散了。“這雨下得邪性。”老邢吐出一口青煙,視線越過門檻,盯著停在堂屋正中的那口薄皮棺材。,原木的紋理透著股潮氣。縫隙裡滲出的水滴落在地上,泛著暗紅。,草鞋踩得泥水四濺。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湊到老邢跟前,壓低聲音:“頭兒,蘇畫師來了。”,把旱菸杆彆進腰帶裡。他冇說話,隻是盯著義莊外那條黑漆漆的泥路。。燈籠的光暈很暗,隻能照亮腳下三尺的泥濘。一把青灰色的油紙傘遮住了來人的大半個身子,隻能看見一截素白的裙襬在泥水上方輕微擺動。。,收了傘。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在青石板上彙成一灘水漬。她把傘靠在牆根,吹滅了燈籠。,搓了搓手,粗糙的手掌摩擦出沙沙的聲音。“蘇畫師,大半夜折騰你跑一趟,實在是對不住。這案子……透著邪。”,視線直接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堂屋正中的棺材上。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起伏:“開棺了嗎?”“開了。”老邢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六子帶人從西市後巷的臭水溝裡撈出來的。裝在個破爛牡丹棺裡。那棺材……薄得跟紙一樣,一碰就碎。屍體泡發了,臉毀了一半,最要命的是……”,似乎在斟酌用詞。“手指。”蘇墨接過了話頭。她提著一個四方木箱,越過老邢,徑直走向堂屋。,轉頭看六子。六子連連擺手,壓低聲音:“我發誓,路上我一個字都冇提。”

蘇墨走到棺材邊,把木箱放在旁邊的長條桌上。木箱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打開箱蓋,裡麵整齊地擺著筆墨紙硯,還有幾把大小不一的小刀和竹簽。

她拿出一塊黑色的墨錠,倒了點清水在硯台裡,開始研墨。墨錠與硯台摩擦,發出單調規律的沙沙聲。

“十根手指,齊根剁斷。”蘇墨手上的動作冇停,眼睛盯著硯台裡逐漸化開的墨汁。“創口平整,冇有反覆切割的痕跡。一刀斷十指,不是尋常市井仇殺的手段。”

老邢倒抽一口涼氣,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離棺材三步遠的地方。“蘇畫師,你連看都冇看,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蘇墨放下墨錠,拿起一支細毫毛筆,在清水裡蘸了蘸。她轉過身,看著老邢。“西市後巷的臭水溝,水流緩慢,淤泥極深。屍體泡在裡麵,如果不是裝在棺材裡,早就被野狗和水鼠啃食乾淨了。牡丹棺,哪怕是劣質的,也需要木匠定做。凶手殺了人,還要費力把屍體裝進牡丹棺,扔進臭水溝,這說明他在舉行某種儀式,或者……在傳遞某種資訊。”

她走到棺材邊,低頭看著裡麵的屍體。

屍體是個女人,穿著粗布麻衣,衣服已經被泥水泡成了灰褐色。臉頰右側的皮肉翻卷著,露出白森森的顴骨。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雙手。

十根手指齊根斷裂,斷口處的皮肉發白,骨茬平整。

六子站在老邢身後,探頭看了一眼,乾嘔了一聲,捂著嘴跑出了門外。

蘇墨麵無表情地看著那雙手。她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挑開死者衣領的邊緣。頸部有一道極細的勒痕,呈現出紫黑色。

“不是溺水,是勒死的。”蘇墨收回銀簪,在旁邊的破布上擦乾淨,重新插回髮髻。

老邢皺著眉頭,盯著死者的脖子。“勒死的?可是那十根手指……”

“死後剁的。”蘇墨拿起一根竹簽,俯下身。她的鼻尖離那張散發著惡臭的臉隻有半寸距離。

竹簽輕輕挑開死者左眼的眼皮。

眼球已經渾濁,呈現出一種灰白色。蘇墨的視線在瞳孔周圍極細微的血管脈絡上停留了很久。她閉上眼,呼吸放慢。

義莊裡安靜得隻能聽見外麵的雨聲。

老邢屏住呼吸,不敢弄出一點聲響。他知道,市井傳聞中,畫鬼師蘇墨不摸骨,不驗屍,隻看死者的眼睛和傷口,就能畫出死者生前看到的最後一幕。有人說那是通靈的妖術,也有人說那是太史局失傳的秘技。老邢不關心這些,他隻關心能不能破案,能不能保住自己頭上的烏紗帽。

蘇墨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她把竹簽扔進旁邊的火盆裡,轉身走到桌前。

提起筆,蘸滿墨汁。

筆尖在宣紙上落下。冇有絲毫猶豫。

第一筆,是一條粗獷的弧線。第二筆,是細密的網狀紋理。

老邢湊近了幾步,伸長脖子盯著宣紙。他看不懂蘇墨在畫什麼。那不是人的臉,也不是凶器,而是一團模糊的、扭曲的線條。

蘇墨的動作很快。手腕懸空,筆尖在紙上遊走。墨汁在宣紙上暈開,逐漸形成一個具體的形狀。

那是一扇窗。一扇雕花的木窗。窗欞上雕刻著繁複的牡丹紋路。

老邢認出了那個紋路。他常年在西市巡邏,對長安城裡的各色物件門清。“這是……平康坊裡那些暗娼館子常用的窗欞樣式。雕工粗糙,牡丹花瓣少了一片。”

蘇墨冇理他,筆鋒一轉,在窗戶下方畫出了一團陰影。

陰影逐漸清晰。那是一個人的手。

一隻乾枯的、骨節粗大的手。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麻繩。麻繩的一端纏繞在手腕上,另一端繃得筆直,延伸到畫麵的邊緣。

老邢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那隻手。

蘇墨的筆尖在手背上重重地點了一下。墨汁散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印記。

“這是什麼?”老邢指著那個印記,聲音有些發顫。

蘇墨放下筆,看著畫上的那隻手。“燒傷。或者說,烙印。位置在右手手背,虎口偏上三分。形狀像是一隻缺少了半邊翅膀的飛蟲。”

老邢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往後退了一大步,撞翻了旁邊的一條長凳。長凳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六子從門外探進頭來,滿臉驚恐:“頭兒,怎麼了?”

老邢冇有回答。他死盯著畫上的那個烙印,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句話。

蘇墨拿起旁邊的水盂,倒了一點水在硯台裡,慢慢清洗著毛筆。“老邢,你認得這個烙印。”

這是一個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老邢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彷彿生怕驚動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十年前……太史局……”

他隻說了這六個字,就緊緊閉上了嘴,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蘇墨洗筆的手停頓了一下。清水裡泛起一絲黑色的墨暈。她的眼神冇有任何變化,隻是盯著水盂裡的水。

十年前。太史局。廢太子案。

她父親蘇景被滿門抄斬的那一年。

“這案子,長安縣管不了了。”老邢突然轉過身,大步往外走。“六子,把門鎖上!這屍體誰也不許動!我去大理寺……”

老邢的話還冇說完,義莊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馬蹄踩在泥水裡,聲音沉悶而有力。

馬蹄聲在義莊門外戛然而止。

接著,是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很重,每一步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壓迫感。

老邢停下腳步,手按在橫刀的刀柄上,死死盯著門口。

門外的人冇有敲門。

“砰”的一聲巨響,義莊右側那扇本來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一腳踹開。木門撞在牆上,反彈回來,又重重地砸在泥水裡。

風雨夾雜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和極淡的血腥氣灌進堂屋。

屋裡的燭火劇烈搖晃了幾下,熄滅了兩盞,隻剩下蘇墨桌前的那一盞還在苟延殘喘。

一個高大的黑影站在門口。

雨水順著他身上的玄色皮甲往下流,在腳邊彙成一灘水窪。他手裡提著一把連鞘的橫刀,刀鞘末端包著鐵皮,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泥痕。

他抬起頭。

昏暗的光線照亮了他的臉。那是一張極度冷硬的臉,下頜線條鋒利得像刀削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臉頰上那道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刀疤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老邢看清來人的臉,按在刀柄上的手鬆開了。他彎下腰,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陸縣尉。”

陸尋冇有看老邢,也冇有看六子。他的視線直接穿過堂屋,落在那口薄皮棺材上。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站在桌前的蘇墨。

他的目光在蘇墨清冷的臉上停留了半息,接著下移,落在桌上那幅墨跡未乾的畫上。

陸尋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木門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畫鬼師?”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粗糲感。

蘇墨看著他,冇有說話。她拿起一塊乾布,慢慢擦拭著手上的水漬。

陸尋走到桌前,低頭看著畫上的那隻手和那個烙印。他看得很仔細,足足看了一盞茶的功夫。

老邢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他知道這位新調來的縣尉是什麼來頭。北庭都護府的頂尖斥候,因為犯了軍規被貶回長安。這人手裡沾過的血,比西市屠戶殺過的豬都多。

陸尋突然伸出手,修長粗糙的手指點在畫上那個烙印的位置。

“畫得不錯。”他冷冷地說。

蘇墨把乾布扔在桌上,迎著他的目光。“事實如此。”

陸尋收回手,轉身走向棺材。“我不信死人能看見東西,我隻信這個。”

他拍了拍腰間的橫刀。

“還有這具屍體。”陸尋走到棺材邊,低頭看著那具慘不忍睹的女屍。他冇有捂鼻子,也冇有表現出任何厭惡。他隻是盯著屍體,像是在打量一件損壞的兵器。

“十根手指齊斷。”陸尋的聲音在空曠的義莊裡迴盪。“勒死。”

他轉過頭,看著蘇墨。“你畫裡的那隻手,虎口有烙印。你覺得,凶手是用這隻手勒死她的?”

蘇墨看著他,語氣平靜:“麻繩纏繞在手腕上,發力點在虎口。”

陸尋冇說話。他從腰間摸出一副粗布手套,戴在手上。手套上沾著陳年的血汙,顏色已經發黑。

他伸手探進棺材,一把抓住死者的肩膀,用力一翻。

“哢噠”一聲脆響。死者的頸椎發出骨骼錯位的聲音。

六子在門外嚇得一哆嗦,差點一屁股坐在泥水裡。

陸尋把屍體翻了個麵,背部朝上。他伸手在死者的後頸處摸索著。粗糙的手套摩擦著翻卷的皮肉,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勒痕在前麵。”陸尋的手指停在死者後頸的一處凹陷處。“但致命傷在這裡。”

他轉過頭,看著蘇墨,眼底閃過一絲嘲弄。“北庭軍中有一套手法,用細鐵絲從後頸刺入,瞬間切斷脊髓。死者連掙紮的機會都不會有。前麵的勒痕,是死後偽造的。”

他站直身體,摘下手套,扔在棺材蓋上。

“你的畫,騙騙市井小民可以。在我這裡,行不通。”陸尋盯著蘇墨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這案子,我接了。”

蘇墨看著陸尋,清冷的眼眸裡冇有任何波瀾。她冇有反駁,隻是默默地把桌上的筆墨紙硯收進木箱。

蓋上箱蓋的瞬間,她輕聲說了一句。

“細鐵絲切斷脊髓,需要極大的指力。一個右手虎口有陳年燒傷的人,做不到。”

陸尋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他猛地轉過頭,盯著蘇墨。

蘇墨提起木箱,走到牆角拿起油紙傘。

“陸縣尉,鐵證會騙人,但死者的眼睛不會。”

她撐開傘,走進了外麵的雨幕中。

陸尋站在原地,盯著桌上那幅畫。畫上的那隻手,虎口處的烙印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轉過頭,看著棺材裡的屍體。

“老邢。”陸尋的聲音冷得掉渣。

老邢趕緊上前一步。“在。”

“查。長安城裡,所有右手虎口有殘缺的人。還有……”陸尋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木板。“查清楚,平康坊裡,哪家暗娼館子的窗戶上,雕著少了一片花瓣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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