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50章 起風波
因為橫渠四句和《念崔、成二君文》,白居易對劉綽也是仰慕已久,欣然答應下個旬休日便入京相見。
可未到旬休日,京兆府的上差便先一步到了盩厔縣。
原來,長恨歌這首詩在坊間傳著傳著竟變了味道。
茶樓酒肆間,說書人的解讀逐漸偏離了“歌頌愛情”的本意,多了幾分影影綽綽的指向。
“這‘漢皇重色思傾國’,諸位細品,當今聖人後宮,哪位娘娘堪稱‘傾國’之貌?”有那故作高深者,在人群中小聲引導。
“自然是新晉的秋妃娘娘!杜秋娘之名,如今誰人不知?”
“‘**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唉,據說這秋妃娘娘一入宮便是專寵……”
“可不是,就連丹心客入宮作畫,後宮嬪妃裡,也隻有這位秋妃與聖人一同入畫……”
也有人覺得這是過度解讀了,立時便有人反駁:“楊妃從前是壽王妃,咱們這位秋妃娘娘入宮前可是逆賊李錡的愛妾。這李錡啊,也是皇室宗親,你品品?”
流言蜚語,飛速蔓延。
起初隻是市井閒談,漸漸地,連一些官員私下聚會,也難擴音及此事,神色間帶著幾分曖昧。
這股風,自然也吹進了大明宮。
蓬萊殿中,郭貴妃斜倚在軟榻上,聽著心腹嬤嬤的稟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這《長恨歌》……寫得好啊。字字珠璣,句句箴言。”她慢條斯理地撫著指甲上的丹蔻,“玄宗皇帝何等英明,晚年尚因楊妃誤國,留下千古憾事。聖人身為後世子孫,豈能不引以為戒?”
嬤嬤會意,低聲道:“娘娘說的是。隻是……光靠市井流言,恐怕難以動搖聖心。”
“流言自然隻是引子。”郭貴妃坐起身,眼中精光閃爍,“要讓這把火燒起來,還需東風。你去安排一下,讓幾位禦史上書,不必明指杜秋娘,隻論‘以史為鑒’,提醒陛下勿沉溺私情……”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幽冷:“聖人可不是好糊弄的,彆忘了,再找幾個禦史彈劾那個寫詩的白居易……區區一個縣尉,竟敢妄議宮闈,其心可誅!
還有那個劉綽和顧若蘭,慣會收買士子之心……倒是懂得如何邀名!聽說她又有了身孕,你說這《長恨歌》的‘大火’,若是燒到顧若蘭身上,咱們這位**郡主會不會難受?”
“奴婢明白。”嬤嬤躬身退下。
數日後,幾份言辭懇切、引經據典的奏疏,果然遞到了李純的禦案前。
奏疏中雖未直言杜秋娘,但通篇以唐玄宗與楊貴妃舊事為鑒,懇請皇帝節製恩寵,防止“女禍”誤國。
李純看完,臉色陰沉,將奏摺重重擲於案上。
他並非昏聵之君,自然看得出這奏疏背後的指向。
杜秋娘入宮以來,性情溫婉,從未乾政,更無外戚之患,何來“女禍”之說?這分明是有人借題發揮!
然而,《長恨歌》的流傳之廣,影響之大,加上如今朝野隱隱將杜秋娘與楊貴妃類比的風聲,觸動了他敏感的神經。
他喜愛杜秋孃的才情與美貌,享受與她在一起的輕鬆愜意,但更看重自己的聖明與江山社稷。
“白居易……”翻開幾本彈劾作者的奏摺,李純默唸著這個名字,目光銳利地掃過彈劾之辭,“以詩文諷喻朝政,心懷怨望,借古諷今,影射皇帝與秋妃,其心可誅!”
“以香豔之詞描繪宮闈秘事,影射前朝,混淆是非!此詩流毒甚廣,蠱惑人心,長此以往,恐損陛下聖德,亂朝綱紀!臣請查禁此詩,嚴懲白居易及刊發此詩的蘭台書肆!”
杜秋娘喜好詩文,是蘭台文彙的忠實讀者。
實際上,他第一次讀到這首《長恨歌》正是在她的宮中。
李純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並非耽於逸樂的君主,登基以來勵精圖治,平藩鎮、整吏治,從未懈怠。
這首詩,雖寫前朝舊事,但第一次讀到“**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這句時,他已隱隱覺得像是一種警醒,甚至……是某種對映。
雖然他自信絕非玄宗後期那般昏聵,但“紅顏禍水”的論調自古有之,近來他專寵杜秋娘,難保無人私下非議。
在禦史們上書彈劾之前,他就想過,這首詩,會不會助長這種言論?
沒想到,這麼快便來了!
李純本就曾對詩中的描述心生不悅,見此彈劾,怒火更熾。
“豈有此理!一個小小的縣尉,也敢妄議朕躬!”他當即下旨,“革去白居易盩厔縣尉之職,鎖拿入京,交由刑部與大理寺會同審問!”
聖旨傳出,朝野震動。
誰都明白,“鎖拿入京”意味著什麼。白居易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京兆府雖沒上門捉拿顧若蘭,卻把蘭台書肆圍了,嚴令《蘭台文彙》停刊。
訊息傳到棲雲居,劉綽驚得手中的茶盞都險些掉落。
她腦中飛速思索:直接為白居易辯白,此刻無異於火上澆油。關鍵在於皇帝的心結。
皇帝惱怒的,並非白居易本人,而是《長恨歌》被解讀出的‘影射’之意,是有人利用這首詩,挑戰他的權威,非議他的私德。
若要破局,需從根源入手。
首先要讓皇帝相信,杜秋娘並非楊貴妃,他亦非耽於享樂的唐玄宗。
其次,要化解《長恨歌》帶來的負麵影響,最好的辦法,或許是……讓它以另一種方式,被陛下所接受。
她緊急寫了封信箋交到菡萏手中吩咐道:“記住,務必將這封信親自交到顧九娘子手中。要她儘快把人帶進京來。”
“郡主,快要宵禁了,您這是要去哪裡?”見她起身,菡萏不解。
“我進宮一趟,見見杜秋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