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39章 反其道而行之
“綽綽,你那座硝石礦是禦賜的,該不會有事吧?”曹氏也聞到了危險的味道,焦急道,“眼下這時候,你可不能強出頭,要是惹了聖人懷疑,可就......”
劉綽卻還有點神遊天外:如果俱文珍要拿這事整我,為何到現在宮裡都還沒動靜呢?
曹氏見女兒沒反應,更擔憂了,“綽綽,你怎麼了?你彆嚇唬阿孃啊!”
劉謙抱怨道:“雖說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可二兄真是糊塗,怎麼連這樣的計也能中?
火器是陛下的逆鱗!除了鳳翔軍,經手火器的軍械師和工匠那麼多,為什麼一點訊息都沒透到藩鎮去?
就算有人抓了軍械師或是挾持了他們個把家人,也沒人會就犯。因為敢泄露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李德裕突然道:“二兄被關在右衙後,竟還準許家人進去探視?倒賣軍械的賬目是重要罪證,二叔又是從何得知的?”
劉珍恍然大悟,“五妹夫,你是說,俱文珍是故意的,可他為何要這樣做?”
與此同時,俱文珍私邸。
“……義父,那劉銘就是個見錢眼開的蠢貨,幾杯黃湯下肚,什麼話都敢往外蹦。稍微給他畫張餅,他就真以為能靠著幾架廢舊床弩和強弓發大財。如今人已拿下,口供、物證,都按您的意思,‘安排’妥當了。”
說話的人身著鎧甲,諂媚地笑著,遞上一份卷宗。
俱文珍接過,眼皮都未抬,隻慢條斯理地翻看著。
“嗯,做得不錯。劉家這小崽子,是塊好材料,蠢得恰到好處。”
那乾兒子湊近一步,低聲道:“義父,既然證據確鑿,何不直接……?”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死無對證,那劉綽也必定難逃乾係!”
俱文珍抬起眼皮,眼中閃過一絲譏誚:“蠢材。弄死劉銘簡單,卻不能讓劉家傷筋動骨,還讓劉綽那丫頭恨咱家入骨,有什麼用?她背後是李吉甫,是東宮舊誼,是聖心未泯!真要魚死網破,咱家也得沾一身腥。”
他放下卷宗,端起旁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口氣:“劉綽此女,是頭還未馴服的鷹。有銳氣,有本事,但也桀驁。李實和李錡栽在她手裡,竇文場和楊誌廉都收服不了她。年紀輕輕,曆經三朝,連聖人都對她另眼相看。這樣的人,若能握在自己手裡,纔是真正的利器......”
他抿了一口茶,繼續道:“劉銘,就是套在她脖子上的第一道韁繩。咱家要讓她知道,她堂兄的生死,她劉家的聲譽,甚至她自己的前程,都在咱家一念之間。她不是重情麼?不是在乎家族麼?那就讓她嘗嘗,至親性命被人捏在手裡的滋味。”
“義父高明!隻要劉銘捏在咱們手裡,不怕那劉綽不低頭!到時候,讓她往東,她不敢往西。冰務司、市舶司,還有她那點搗鼓火器的本事……還不都得為義父您所用?讓她咬誰,她就得咬誰!”
俱文珍滿意地嗯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快意:“沒錯。咱家要的是一條能替咱家看家護院、撲咬敵人的……活狗。讓她掙紮,讓她恐懼,讓她最終明白,在這長安城裡,要想保住她在意的一切,就得乖乖趴在咱家的腳下,搖尾乞憐。”
他放下茶盞,彷彿已經看到了劉綽在他手段下被迫屈服的樣子。
“等著吧,用不了多久,這位心高氣傲的**郡主,就會親自來求咱家……求咱家,高抬貴手。她除了是劉家女,還是李家婦,拿捏住了她,劉家和李家都得乖乖就犯!”
一旁的幕僚忍不住提醒,“大將軍,若是她不識時務,動用兩家的勢力,設法營救劉銘呢?又或許,他們會切割自保,撇清與劉銘的關係。畢竟,劉氏五房早已經分家了!”
俱文珍冷笑一聲,“若她不肯低頭,設法營救,便是引火燒身。咱家就用劉銘這跟引線,將她苦心經營的一切燒個乾淨!切割?血濃於水,要是分家有用的話,誰還怕誅九族?”
劉宅正廳,劉春也被李德裕一語點醒。
他坐直了身子,雙眼灼熱地看著劉綽,“五娘,看來此事可大可小,說不得,這俱大將軍有求於你?要不,你往俱大將軍那兒走一趟?求他高抬貴手,放過你二兄?”
劉坤怒喝一聲:“這樣的話虧你說得出口!堂堂彭城堂劉氏以後難道要任由一個宦官拿捏?”
“大兄,我不是那個意思!可......難道就放著銘兒不管了,他可是你看著長大的!”
冷氏也道:“是啊,五娘這麼有本事,隻要肯向俱大將軍低個頭,那這事就過去了啊!五娘,你二兄的命可就在你一念之間啊!”
“不可!”劉坤猛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若是以後,俱文珍要我們劉家做些有違本心,欺壓百姓的事,我們也要做麼?
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沒用了。明日我便入宮請罪。我是五房長子,是我治家不嚴,彭城劉氏纔出此不肖子孫。該認的罪認下,該罰的錢補上。犯了錯就要受罰!綽綽已經嫁人了,這件事跟她有什麼乾係?”
冷氏抽噎道:“可銘兒怎麼辦?”
“我是東宮舊臣。聖人在潛龍之時,與我有過幾麵之緣。大不了,我辭官不乾了。如此,或許能保下銘兒的命來!”
冷氏嚇得癱軟在地,連哭都忘了,“完了……這下全完了……”
“這還不夠!”劉綽終於回神,她的聲音出奇的冷靜,“俱文珍的目標是我。二兄,不過是他用來攻擊我的棋子。若我低頭,從此李家和劉家就都任他拿捏了。若設法營救,屆時便可順勢將‘袒護親屬’、‘乾涉軍務’甚至‘圖謀不軌’的罪名扣在我和劉家頭上。”
李德裕頷首,眼中滿是凝重與讚同:“綽綽所言極是。此刻若我們動用人脈為二兄奔走脫罪,正中對方下懷。陛下即便先前不信,見我們如此反應,也難免心生疑慮。”
“那……該怎麼辦?”冷氏尖聲道,帶著最後的掙紮。“要不,五娘你就低個頭?”
“二叔母!”劉綽目光銳利地看向她,“現在不是二兄一個人的生死問題,是整個彭城劉氏,乃至趙郡李氏,都可能被拖入萬劫不複之地!祖父為何病倒?不就是因為看清了這其中的凶險?”
她轉向劉坤和劉珍、劉謙:“阿耶,大兄,四兄,此事我們不能按著對方的劇本走。”
“劇本?綽綽,你想怎麼做?”劉坤沉聲問。
他看著女兒,不知道她又想出了什麼好主意。
劉綽決然道:“反其道而行之。我們不遮掩,不辯解,更不營救。我們去喊冤!”
“喊冤?”眾人皆是一愣。
“我還是覺得,這件事你和二郎裝作不知情最好。與李相的權勢比起來,咱們劉家實在微不足道。
倒賣火器原料的事,隻有跟趙郡李氏牽扯到一起,才會引起陛下忌憚。隻有你不知情,才能將李家撇乾淨!”劉珍堅持道。
“大兄,我雖已嫁人,可掌冰務、控市舶,樹大招風。家人犯下如此重罪,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關係嗎?”劉綽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明日,我會辭去冰務司郎中之職,以示絕無戀棧權位、恃寵而驕之心,更無任何不臣之念!”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主動辭官?這無異於自斷臂膀!
冰務司是劉綽一手創立,利潤豐厚,影響力巨大,更是她重要的權力根基之一。
“以退為進!這倒是個辦法!”李德裕握住劉綽的手道。
劉坤徹底懵了,“二郎,你怎麼也?”
“真要如此麼?就沒有旁的辦法了?”劉春更是急的不行。
若是讓劉家人知道,為了救他家那個不孝子,要折進去這麼多東西,他得被族人罵死,就是死了也無顏見列祖列宗了。
“當務之急,是保住陛下對我的信任。隻要陛下的信任還在,所有的事情就都還有轉圜餘地。若陛下疑心,我們要失去的可不止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