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13章 管殺又管埋
南下漕運巡查的隊伍終於抵達揚州,與在此養傷的盧照珩會合。
楊九郎看著床上臉色蒼白的盧照珩,皮笑肉不笑地道:“盧公受苦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某吧。”
盧照珩掙紮著想坐起來:“楊常侍,李錡在江南經營多年,樹大根深,千萬小心...”
“樹大根深?”楊九郎輕笑一聲,嗓音帶著幾分冷意,“再大的樹,砍了根也得死。某這次來,就是替陛下砍樹的。”
劉謙站在一旁,默默聽著兩人的對話,心裡卻想:這位楊常侍說話怎麼總帶著一股子棺材鋪老闆的氣質——專業辦理身後事,管殺又管埋的。
休整幾日後,隊伍繼續南下,越靠近浙西地界,氣氛越發緊張。
沿途州縣官員的態度明顯分為兩派:一是明哲保身,對巡察能躲就躲;二是李錡死忠,明裡暗裡地使絆子。
這日,隊伍行至一處關卡,守關將領態度倨傲,聲稱要“仔細查驗”才放行。
“查驗?”楊九郎眯起眼睛,“某看你是想查查自己有幾個腦袋夠砍。”
那將領不服:“末將是按規矩辦事!”
楊九郎也不廢話,直接讓人抬出天子旌節,冷聲道:“禦賜旌節在此,如聖人親臨。你是現在放行,還是某用你的腦袋開門?”
將領頓時慫了,乖乖放行。
劉謙在後麵看得目瞪口呆,低聲對胡纓道:“我現在明白為什麼陛下派楊常侍來了。”
胡纓挑眉:“為什麼?”
“因為這活兒需要一種特殊的氣質。”劉謙一本正經,“一種‘順我者不一定昌,逆我者一定亡’的氣質。”
就在巡查組逐漸深入浙西腹地時,長安城內,各方勢力也開始對市舶司蠢蠢欲動。
劉綽的孕肚日漸隆起,行動也愈發不便。
儘管她依舊每日聽取市舶司和冰務司的彙報,又有李德裕幫著處理緊要公文,公務一點沒耽誤,但皇帝李純還是下旨,命她安心在府中養胎,暫時不必參與早朝及需長時間站立的宮廷議事。
旨意中明確說了“暫免朝參,安心靜養”,卻隻字未提讓她卸任冰務司郎中或交出市舶司籌備之權。
這曖昧不明的態度,讓無數雙盯著市舶司這塊肥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俱文珍捏著密報,眯著眼琢磨,“是真心體恤,還是……準咱們動手了?”
他身旁的心腹低聲道:“將軍,這可是天賜良機啊!婦人生產至少三五個月無法理事。冰務司已成體係,或許難動,但那市舶司可是剛搭起架子,咱們的人正可趁機填進去!等她生完孩子回來,木已成舟,難道還敢把人攆走不成?”
俱文珍緩緩點頭,臉上露出貪婪又陰冷的笑容:“沒錯。為了除掉李琦,聖人這是拿劉綽的市舶司跟咱們做交易呢!就算她劉綽費儘心力考試選材又如何?咱家這便入宮麵聖,定要讓市舶司各個關口,尤其是查驗、收稅的實權位置,都增加一個內廷監督的位子!就讓劉綽的人乾活去吧,咱們隻管數錢便是!”
“那……冰務司呢?”
“冰務司她經營日久,鐵板一塊,硬碰不易。但也不是沒法子……找幾個禦史上書,就說冰務涉及硝石礦藏、南北漕運,責任重大,郡主孕中恐難兼顧,請陛下另委能員‘協理’。哪怕隻塞進去一兩個人,也能埋下釘子!”
鄭珣瑜等原本就因反對新政、而看不慣劉綽的守舊老臣,覺得這是撥亂反正的好機會。
“女子終究難當大任!陛下聖明,早該如此。冰務司和市舶司事關國計,豈能一直由一個待產婦人執掌?即便陛下顧念舊情不便立刻奪權,我等也該上書,請派老成持重之臣‘暫代’,以免誤事。”
一時間,安邑坊李宅和劉宅再次門庭若市,隻是這次來的不再是狂熱的學子,而是各懷鬼胎的說客與鑽營之徒。
劉綽靠在軟榻上,聽著韓風和夜梟彙報外麵的動向,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都想趁火打劫,來摘桃子?”她輕輕撫摸肚子,感受著裡麵小生命的胎動,“真當我劉綽是泥捏的?”
李德裕下值回來,麵色微沉:“今日朝堂上吵得厲害,說什麼市舶司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俱文珍那老賊,更是直接向陛下進言,說要選派得力宦官監管市舶司事務,美其名曰‘為你分憂’。”
“陛下如何說?”劉綽問。
“如我們所料,陛下準了。如此一來,即便隻為了維護自身的利益,這幫宦官也會幫著朝廷對付李琦。”李德裕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要人幫忙,總得給點甜頭。聽四兄說,楊九郎一路上既管殺又管埋的,就是不知道直麵李琦的時候,他還能不能如此遊刃有餘。”
李德裕忍笑,“他是楊誌廉最賞識的義子,相貌堂堂,文武雙全,又極重情義,手段計謀都青出於藍。隻可惜是個內官,否則便是封疆大吏也做得。楊三郎死在潤州,他此番去浙西定會攪得李琦不得安寢。”
“楊誌廉病重,以後內庭楊家就交到他手上了。你的意思是,有他在,即便楊誌廉死了,內庭楊家依然倒不了?”
李德裕點頭:“倒不了!假以時日未嘗不能與俱文珍一鬥!”
“倒是鮮少聽你這麼誇人的!”劉綽沉吟片刻道:“市舶司現任的幾位主要屬官都是通過考試選拔上來的寒門才俊,明日我得把人找來叮囑幾句。”
翌日,棲雲居書房內烏壓壓坐了一屋子人,無論男女皆身著官袍。
“陛下體恤,此後數月我恐難親自視事。”劉綽看著他們,神色嚴肅,“市舶司初建,多少人盯著,想必你們也清楚。我要求你們,在我離開期間,一切按既定章程辦事,所有賬目、文書必須清晰可查,有據可依。所有決策,需有三人以上副署,記錄在案,定期送至我府中閱看。”
她頓了頓,聲音轉冷:“若有人敢趁我不在,安插親信、篡改章程、中飽私囊……無論他背後是誰,我產後歸來,必定嚴懲不貸!你們若守得住,將來便是市舶司的元老功臣。若守不住……也不必等我來清理門戶了。”
幾位屬官心中凜然,皆知這是考驗,亦是機遇,紛紛躬身應諾:“下官等必恪儘職守,不負郡主信任!”
安排好了市舶司內部,劉綽又提筆寫了幾封信。
一封給杜佑,言辭懇切,請老相爺接下來數月在市舶司遭遇不公乾預時,能在朝中代為周旋一二。
一封給遠在揚州的兄長劉謙,提醒他漕運巡察之事波譎雲詭,務必小心,可通過明州劉氏的商號,密切關注沿海動態,若有異常,走冰務司的渠道速報長安。
甚至她還給俱文珍也去了一封簡訊,語氣恭謹,隻道孕期疲憊,深感力不從心,感謝內庭提議派人協助,待她產後必當親自道謝雲雲。
隨著預產期臨近,劉綽的行動越發不便,精神也短了不少。
“我覺得自己像頭被圈養的豬。”她對著來探望的顧若蘭抱怨,“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聽二郎念公文——還得是過濾掉壞訊息的那種。”
顧若蘭忍俊不禁:“哪有這麼說自己的。你現在是重點保護物件,當然要小心些。”
劉綽歎氣:“四兄跟著楊九郎在浙西攪風攪雨,我卻隻能躺在這裡數床帳上有多少朵花。”
顧若蘭正趴在桌上看海圖,聞言一臉無奈:“綽姐姐,你真是的...當社畜有癮啊?”
“不是,我就是......突然這麼閒下來有點不習慣!”劉綽也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犯賤了。“不行,我得給自己找點事做,順便給孩子進行優良胎教。”
“你要乾嘛?”
“我想拜梁郎君為師,跟他學琵琶。”劉綽拍著胸脯道,“等我學成了,彈給你聽!”
“真的?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可以點歌麼?我想聽加州旅館!”
“沒問題!安排!”
“還是綽姐姐對我好!”顧若蘭興奮地拉住她的手,“對了,我這裡還有件正事要拜托你呢!”
劉綽來了精神,“什麼事?”
顧若蘭指了指自己豐滿了許多的胸部,有些難為情道:“內衣,你那雲舒布莊,能不能開賣內衣啊?再這麼穿肚兜,我怕下垂......”
“英雄所見略同,我早就備下了!”劉綽打了個響指,“菡萏,把我櫃子裡新做的那些小衣拿來!”
很快,菡萏便抱了個包袱出來,在小榻上鋪開。”這些小衣都是郡主剛吩咐奴婢們做的。顧娘子,您瞧瞧!”
劉綽大方道:“隨便挑,選好了款式,再讓菡萏給你量尺寸,做好了,直接送你府上去!”
看著眼前花色、款式豐富的內衣後,顧若蘭忍不住揶揄:“看來,還是得讓你閒下來。要不是有衙門裡的事絆著,我大概早幾年就能有的穿了!”
她掃了眼劉綽陪嫁的拔步床,意有所指道:“綽姐姐,你本來就波濤洶湧的,這生了孩子還得再......嘖嘖,李二這家夥吃的可真好!”
“哎呀,你小點聲,快彆說了!”劉綽忙撲上去捂她的嘴。
兩個人正嬉鬨間,劉綽突覺身下一熱。
顧若蘭瞬間跳了起來:“菡萏,快去叫人!你家郡主這是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