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10章 蘭台書肆
國喪過後,一些必要的家宴慶典也陸續低調舉行。
顧若蘭與韋瓘的孩子因著國喪耽擱的滿月宴便選在了此時補辦。
韋瓘父親早逝,依傍伯父一家生活,雖頗有才名,但於權貴雲集的長安,人脈終究淺薄。
加之顧少連新喪不久,顧家失了這顆擎天大樹在長安城的地位可謂一落千丈。
所以,除了韋顧兩家的親戚,這場滿月宴,請不來多少頭麵人物,場麵難免有些冷清。
赴宴賓客不少在竊竊私議的,將韋七和顧九兩口子辦的滿月宴跟韋家其他郎君相比。
顧若蘭心中悲慟難以排遣,整個人鬱鬱寡歡,強打著精神操持,對這些置若罔聞。
“**郡主、李二郎君到!”隨著門房的唱禮聲,原本有些怠慢的賓客瞬間提起了精神。
趙郡李氏的車駕停在韋宅門前,引得四鄰紛紛側目。
**郡主曆經三朝,聖眷不減,又掌冰務、市舶二司,她身懷六甲,行動已有些不便,仍堅持親自登門,足見與顧九娘子的情意。
“若蘭!”劉綽扶著侍女的手下車,一眼便看到門口迎候、麵色憔悴的顧若蘭,忙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身子可好些了?怎的如此清減?”
顧若蘭見到好友,鼻尖一酸,強忍的淚水險些落下,低聲道:“綽姐姐,你身子重,何必親自過來……”
“你我之間,何須說這些。”劉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菡萏奉上禮物。
除卻早已登記在冊的金銀長命鎖、錦緞衣衫外,還有一個細長的卷軸。
顧若蘭展開卷軸,竟是兩幅以炭筆精心繪製的素描畫像。
畫中人物正是已故的顧少連。
一幅是老先生伏案疾書的嚴肅模樣,另一幅則是撚須微笑的慈和瞬間,栩栩如生,連眼神中的睿智與溫情都捕捉得淋漓儘致。
“以後若是想顧爺爺了,就拿出來看看。這次過來,我也帶了炭筆,給你家阿彌也畫一幅滿月小像。”劉綽輕聲道。
顧若蘭凝望著畫中祖父宛若再生的麵容,指尖顫抖地撫過紙麵,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決堤,無聲地滑落。她緊緊攥著畫軸,哽咽得說不出話,隻是拚命點頭。
這份禮物,遠比任何珍寶都更得她心,也讓她在至親離世的悲苦中,感受到了一絲溫暖的慰藉。
在場賓客看了,也是連連讚歎。
“這是哪位名家的手筆啊?怎能把人畫得就像活過來一樣?”
“是啊,顧尚書可不就是長這個樣子?剛纔看到嚇了我一跳!”
“不得了,郡主出手真是大方,這兩幅畫怕是千金也難求啊!”
有劉綽坐鎮,滿月宴的氣氛頓時不同。
不少原本覺得韋家七郎和顧家九娘子所辦宴會無關緊要的官員權貴,聞訊也紛紛趕來,場麵頓時熱鬨體麵了許多。
雖然賓客驟增,但顧若蘭不見絲毫慌亂,宴席依舊辦得體麵漂亮。
一片祥和之際,有道女聲突然響起,“還是郡主和李二郎麵子大,瞧瞧阿彌這滿月宴的排場,花銷得是我們宏哥兒滿月那會兒的三倍不止了吧?七郎還在讀書,手上沒什麼進項,真是讓大伯父和大伯母破費了!”
說話的是韋瓘的三嫂杜月嬌,她出身京兆杜氏旁支,家中雖非頂尖門閥,卻也自視甚高。
她當年擇婿,看中了韋三郎已中進士、前程可期,卻沒想到韋瓘雖無功名,但才名遠播對妻子更是百依百順,體貼入微。
反觀自己夫君,才乾平平,數年來一直未得升遷。
對她不冷不熱也就罷了,晚上做夢還曾叫過顧若蘭的名字。
她這才明白,為何家宴之時自己夫君眼中總是流露出對顧若蘭超出尋常的關注。
可他既然心儀的是顧九,當初又為何去杜家提親?
那自然是顧九這狐狸精嫁入韋家後不安分,趁七郎在國子監讀書,私下裡偷偷勾搭了三郎。
她心裡頭本就梗著一根刺,今日又看韋家十分破費地給顧九的孩子辦滿月宴,更是嫉恨難平。
也顧不得什麼臉麵了,無論如何也要把韋夏卿兩口子對韋瓘的偏心挑到明麵上來。
韋夏卿的夫人裴氏是玄宗朝宰相裴耀卿的孫女,自然聽得出她話裡的陰陽怪氣。
一派淡然地開口:“哪裡破費了?今日這多出來的,花的都是七郎夫妻倆自己的錢!”
杜月嬌哪裡肯信,也不裝客套了,刻薄反問道:“大伯母莫不是覺得我年紀輕,不通庶務?今日這席麵,可不是七郎那點月例銀子置辦得起的!難不成大伯母是說,咱們韋家辦滿月宴已經到了要用新婦嫁妝的地步?”
“今日是阿彌的好日子,三少夫人的意思是我跟二郎這做義父義母的不該來?”劉綽蹙眉,剛要發作,手卻被身旁的顧若蘭按住。
杜月嬌被劉綽那威嚴的眼神嚇得一個激靈,忙道:“郡主想到哪裡去了,我不過是說了幾句玩笑話,郡主能來,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呢!隻是如今國喪剛過,七郎又還在讀書,一個孩兒的滿月宴就辦得如此鋪張,恐會遭人非議,於七郎的前程也有影響不是?”
顧若蘭早就看這個三嫂不順眼了。
此前她孕期,這女人便擺出嫂子的款兒,以“韋家人丁單薄,開枝散葉為重”為由,自作主張地挑了兩個貌美丫鬟,要塞給韋瓘做妾,美其名曰“替若蘭分憂”。
結果被韋瓘毫不留情地拒絕,並直接將人送還。杜月嬌碰了一鼻子灰,更覺顏麵儘失,將這怨氣全記在了她頭上。
顧若蘭冷聲道:“三嫂管好自己房中事即可,我們七房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七弟妹,我也是一片好意。雖說你出嫁時,顧尚書給了豐厚的陪嫁,可如今他老人家已經不在了。七郎又尚未有功名傍身,手上沒什麼進項,你們兩口子花錢如此大手大腳,日後可怎麼辦啊?”
“誰說七郎手上沒有進項了?”顧若蘭笑得驕傲又得意,“大名鼎鼎的“墨塵居士”又怎會囊中羞澀?區區一個滿月宴,不過是蘭台書肆半個月的進項,哪就用得著動用我的嫁妝?”
聞聽此言,席間瞬間炸開了鍋。
誰能想到作品於長安貴族小姐、文人雅士間廣為流傳的墨塵居士竟是國子監內那位清雋寡言的韋七郎?
而如今長安城內規模最大、話本種類最全的書鋪,蘭台書肆,幕後的老闆竟是顧九娘子。
不止關中各處,就是洛陽也已經有了分號。
莫說韋顧兩家的底子,單蘭台書肆這一個進項,足可保人家夫婦二人生活富足無憂了。
一陣驚歎過後,眾人再看韋七和顧九這對年輕夫婦,目光中已充滿了欽佩與羨慕。
顧九娘子果然不負才女之名,難怪能與**郡主成為密友。
而韋七郎在國子監中也一直與李二郎齊名,人家不止詩文策論寫得好,便是傳奇話本也是信手拈來。
當即便有人跑到男賓席位上追起星來,更有甚者直接拉住韋瓘的手不放,催問起在更話本的故事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