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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多麗人 第406章 儘人事,聽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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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派去浙西的欽差人選,議事廳裡吵得不可開交。

有的推薦自己的門生,有的力保東宮舊屬,個個都希望將這能立下大功的差事攬入自己手中。

劉綽默默退至眾人身後的時候,一直閉目養神沉默不語的杜佑居然湊了過來。

說的話也很直接,“郡主覺得,這新政……能維持多久?”

劉綽一驚,怎麼突然問出如此誅心之論?

她迅速瞥了一眼周圍,確認無人注意這邊,才微微側身,壓低聲音,不答反問:“相爺……不讚成方纔議定的哪一點?”

杜佑似乎對劉綽的反應速度頗為欣賞。

他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幾不可聞:“哪一點?哪一點都像是在沙地上築高塔!聽起來頭頭是道,卻忘了最關鍵的一件事。手裡沒有能隨時砸碎李錡腦袋的錘子,卻指望靠著幾張紙、幾句空口許諾,就讓一頭豺狼乖乖俯首?未免太急也太過天真了……”

劉綽默然。

杜佑的話,簡直說到了她的心坎裡。

剛封的鎮海節度使,不足數月便反悔?

這讓其餘藩鎮怎麼看新帝和新政?

沒有能力對付所有藩鎮的時候,挑一個最凶的收拾了不就殺雞儆猴了?

手裡沒刀就借刀殺人,為什麼要拿雞蛋碰石頭?

難道真以為靠著倫理綱常能約束手握重兵的藩鎮?

他們眼中若真有君父又怎麼會不聽排程?

削藩要真的那麼簡單,先帝當初又為何要下罪己詔?

如今的李誦怕是還不如當年的先帝。

至少那時的李適年富力強,真的帶過兵打過仗!

而李誦則是在皇帝父親的威壓下戰戰兢兢做了二十年儲君,他或許知道對錯,想要撥亂反正,可真的從未體驗過

革新派的書生氣和政治理想主義,在殘酷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是啊……真理隻在大......刀劍鋒刃之下......”劉綽尷尬一笑。

好險,剛才差點把大炮兩個字說出口。

杜佑目光深邃地看著她:“郡主倒真是妙語不斷啊!可惜,這樣通透的話……他們聽不進去。”

“相爺的意思是讓我出言勸阻?”劉綽麵露難色,“下官人微言輕......”

杜佑忙按了一下她的胳膊,露出了些許真實意圖:“此事多說無益。郡主是明白人,應該知道,王叔文所言其實就是聖人的意思。老夫隻是想提醒一句,朝中對新政不滿的人越來越多,接下來的風波之中,郡主還需……早做打算。”

說完,還朝李純的方向掃了一眼。

這話幾乎是明示了——杜佑並不看好新政的前景,甚至預見到了可能的失敗和反撲。

他這是在提醒劉綽,站遠一點,保護好自己和家人。

因為,似乎當今太子跟自己的皇帝父親並非一條心。

劉綽心中波濤洶湧。

杜佑這是在還她貓鬼案的人情。不想讓她在革新派被清算時被波及到。

她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對著杜佑微微頷首:“多謝相爺提點。下官……銘記在心。”

“不過,郡主那份瀚海策老夫還是很喜歡的。除了族中子侄,老夫的幾個重孫女也報名了幾日後的考試。究竟能選出什麼樣的人才來,老夫拭目以待!

說完,杜佑不再多言,彷彿隻是隨口跟劉綽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又緩緩踱步回到了人群邊緣,恢複了他那副老神在在、彷彿隨時會睡著的模樣。

劉綽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群仍在為欽差人選爭執不休的革新派官員,眼神中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清醒的疏離。

她記得,新帝好像快要死了。

皇帝若在,革新派尚有倚仗。皇帝若有不測...

其他人她不熟,也沒什麼特殊的情感,可劉禹錫和柳宗元呢?

她該不該拉一把救一救?

看著對革新宏圖有著無限憧憬的劉禹錫和柳宗元,劉綽隻覺得喉嚨發緊,舌尖泛苦。

她知道曆史的洪流將奔向何方。

永貞革新如曇花一現,短短百餘日後便將凋零。

宦官的反撲、舊臣的怨懟、藩鎮的冷眼,以及最關鍵的——龍椅上那位病體支離、隨時可能駕崩的新帝……

這一切都註定了這場急風驟雨式的改革難以成功。

等待劉禹錫、柳宗元這些核心成員的,絕非榮寵,而是漫長而殘酷的貶謫生涯。

該怎麼說才能讓他們相信或接受呢?

這時候去說新政註定失敗,不是兜頭給人潑一盆冷水?

如果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軌跡,會不會影響他們後續創作生涯中佳句名篇的問世?

畢竟,她最喜歡的《江雪》就是柳宗元在被貶永州的十年裡所寫。

“二十八叔,”劉綽尋了個間隙,將劉禹錫拉到一旁相對安靜的廊下,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卻格外鄭重,“近日朝中風波詭譎,侄女有些淺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禹錫正沉浸在革新事業高歌猛進的興奮中,聞言笑道:“綽綽何時變得如此吞吞吐吐?有何高見,但說無妨!”

他語氣輕鬆,顯然並未意識到劉綽話中的擔憂之意。

劉綽深吸一口氣,字斟句酌:“高見談不上。隻是……侄女覺得,新政雖利國利民,確為大勢所趨。然則,操之過急,樹敵未免過廣、過速。宦官、藩鎮、乃至朝中諸多舊臣,其勢盤根錯節,非一日可摧。如今陛下龍體又……”

她適時停住,點到即止,“我是擔心,諸位叔伯一腔熱血,若鋒芒太露,恐易折損。”

她不能直說皇帝快死了,新政馬上就要完蛋。隻能從策略和風險的角度委婉提醒。

劉禹錫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眉頭微蹙:“綽綽,我知你是好意。然則革新變法,豈能因懼憚舊勢力而裹足不前?腐朽之物不除,新芽何以萌發?陛下信重,正是我輩奮力一搏之時!些許險阻,何足道哉!”

看著他眼中幾乎能灼傷人的光芒,劉綽心裡那句“你們會失敗,會被貶到蠻荒之地十幾年”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她更不能說:二十八叔,請你安心被貶,因為隻有這樣你才能寫出更多流傳千古的名句。

世界文壇有多少璀璨的文學瑰寶,不是以作者半生的顛沛流離為代價?

可這話何其殘忍,又何其荒謬。

“二十八叔,”劉綽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艱澀,“奮力一搏自是應當,但……或許亦可講求些策略方法,步子稍穩一些,廣結盟友,而非四麵出擊?譬如對待宦官,是否可分化拉攏,逐步削權,而非……”

劉禹錫擺了擺手,語氣雖仍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綽綽,你年紀尚輕,或更通經濟實務,於這朝堂之上的波譎雲詭見得還少。有些事,非黑即白,容不得騎牆妥協。閹宦禍國,藩鎮割據,此乃大唐沉屙痼疾,非以猛藥不能去!我等既蒙陛下信重,受托付之重,便早已將個人得失置之度外。但求問心無愧,造福黎民,即便前路坎坷,亦九死不悔!”

他拍了拍劉綽的肩膀,反過來安慰她:“你的擔憂,叔父知道了。放心,我等並非魯莽之輩,自有分寸。你如今身兼重任,冰務、海運千頭萬緒,已是極難。剩下的事,自有我等擔待。”

說完,他轉身走向仍在熱議的同僚們,背影挺拔,充滿了為理想獻身的激昂與決絕。

劉綽站在原地,心中百味雜陳。

她無法改變他們高潔的誌向和澎湃的熱情,曆史的慣性巨大而沉重。

或許,正如李德裕所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能做的,不是在此時潑下冷水,也不是試圖強行改變他們的人生軌跡——那或許會扼殺偉大的文學,也未必能真正拯救他們的政治命運。

她能做的,或許是在風暴來臨之前,儘可能多地為他們鋪墊一些後路,在他們未來漫長的貶謫歲月裡,設法給予一些力所能及的關照和幫助。

議事結束,劉綽望向宮牆上方那片湛藍的天空,輕歎道:“儘人事,聽天命吧。”

她的戰場,在冰務司,在市舶司,在更為長遠的經濟佈局之中。

她已發出警示,儘了心意,如今,唯有先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了。

她走出宮門時,李德裕的馬車已等在那裡。

他掀開車簾,伸出手:“如何?”

劉綽借力上了馬車,靠入他懷中,將宮中之事簡略說了。

李德裕聽完,沉默片刻,攬緊了她:“你已將路指了出來,接下來,就看他們如何博弈了。娘子,你已做得足夠多。”

“還不夠。”劉綽閉上眼,聲音帶著疲憊,“二郎,你說要是楊九郎成了前往浙西的宣慰使,是不是能挽回不少?”

“這人選不錯!楊九郎夠圓滑也夠狠辣,身份地位也都能服眾。但綽綽,凡事都得一步步來。”李德裕撫著她的背,“你自己說說,你有多久沒有好好休息了?先歇會兒,到家我叫你。”

馬車轆轆而行,駛向安邑坊。

長安城的繁華之下,暗流洶湧,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此刻,浙西潤州,李錡的鎮海節度使府內,亦是陰雲密佈。

“節帥,長安來訊息了!”李錡麾下謀士捧著一份飛鴿傳書匆匆進了書房,“朝廷已派盧照珩為漕運巡察使,不日即將南下。來者不善啊!”

“還有市舶司...若真讓那劉綽搞成了,我浙西利益必將大損!”李錡眼中凶光畢露,“好好好!一個個的都想跟我作對是吧?”

他猛地轉身,厲聲道:“傳令下去!沿江各寨,加緊戒備!所有漕船,沒有我的命令,一粒米也不準北運!姓盧的不是要查漕運嗎?讓他來查!我倒要看看,他有沒有命走到潤州!”

“再派人去淮南、宣歙!告訴兩位節帥,朝廷今日能如此對我李錡,他日就能如此對他們!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應該懂!”

“還有...”李錡壓低了聲音,對心腹牙將道,“給長安城裡我們的人傳信...市舶司遴選要開始了,給那個劉綽...找點麻煩。做得乾淨點!”

“是!”牙將領命而去。

策略既定,龐大的國家機器開始隱秘而高效地運轉起來。

無數道旨意從中書門下發出,無數匹快馬馳往各地。

禦史台的精英被儘數動員,翻閱舊檔,聯絡證人,蒐集李錡的罪證。

李德裕已經五六日沒有回過家了。

劉綽下值回到家也是累到倒頭就睡。

這日午後,夫妻二人卻在中書門下不期而遇。

廊廡深邃,午後的官衙略顯寂靜。

呈送完公文,李德裕眼尖地瞥見劉綽正與幾位同僚頷首作彆。

他不動聲色地加快腳步,在她即將轉向另一條迴廊時,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腕。

“綽綽!”

劉綽微微一怔,回頭見是他,眼中瞬間漾起驚喜,隨即又被一絲做賊心虛的緊張取代。

這可是在中書門下,隨時可能有人經過。

李德裕與她十指緊扣,帶著她急走幾步,閃身進了一間值房,反手合上了門扉。

他背抵著門,自身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嗅著那淡淡的馨香,隻覺得連日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讓我抱一抱,哪怕隻有一刻鐘也好!”

值房內光線微暗,隻有窗外透進的稀薄天光,勾勒出書架和公文案牘的模糊輪廓,空氣中彌漫著墨香和舊紙特有的味道。

這嚴肅的公務場所,此刻卻成了隱秘的溫存角落。

“你這幾日都住在這裡?我讓夜梟給你送的宵夜,你都吃了麼?”

粗略打量完屋子裡的環境,劉綽靠在他懷裡,小手覆上男人的大手,輕聲問。

“吃得乾乾淨淨,同僚們都羨慕我娶了個好娘子!”李德裕在她耳邊親了一下道,“就是很想娘子......想你想得夜裡都睡不安穩......”

男人的氣息灼熱而急促,攬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身體裡。

“二郎!”劉綽壓低聲音,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你瘋了?這是……”

話音未落,已被他抵在門板上,大掌護住了她的後腦,溫熱的唇帶著不容置疑的思念,重重地壓了下來。

他在她唇見含糊道:“五六日了……綽綽,可想死我了!”

劉綽起初還顧忌著門外動靜,身體微僵,但被他熱烈而急切的氣息包裹,連日來的疲憊和緊繃竟奇異地鬆弛下來。

她抬手環住他的脖頸,熱情地回應起這個滿是慾念的吻。

見不到麵的時候沒覺得如何,此刻人就在眼前,思念如野草瘋長,什麼朝局紛爭、冰務海運,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想,這大概就是生理性喜歡吧?

反正,她就是覺得他的唇格外好親。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

他的吻從唇瓣滑落,流連於她細膩的頸側,留下細密而濕熱的觸感。

官袍的領口被蹭得微微鬆散,露出小片瑩潤的肌膚。

劉綽忍不住輕顫,發出一聲極輕的嚶嚀。

男人像是受到了什麼激勵一般,撈起她的兩條腿,箍到自己腰上。邊吻邊帶著她往屋內走去。

通宵工作的官員都有一間寢房,就在值房後麵,雖不大,卻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彆……二郎……會有人來……”她殘存的理智在掙紮,聲音軟得不像話,更像是一種無力的邀請。

“放心,帶你去我夜裡休息的地方……”李德裕喘息著,吻再次落下,手已不安分地探入她繁複的官袍衣襟,指尖隔著輕薄的裡衣,精準地捕捉到那一抹起伏的柔軟,長腿將臥間的門踢開又關起。

“不會……有人進來的……”他單手抱住劉綽,另一隻手在背後好一陣忙亂,門終於哢噠一聲閂了起來。

劉綽被親得渾身酥軟,全靠他有力的臂膀支撐著。

理智的弦繃緊欲斷,陌生的刺激和環境的禁忌感交織成一種極致的誘惑。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變化,宣告著毫不掩飾的渴望。

值房外,隱約有腳步聲和交談聲由遠及近。

兩人動作瞬間停滯,呼吸都屏住了。

劉綽緊張得指甲幾乎掐進他背部的衣料裡。

那腳步聲卻在鄰近時拐了個彎,漸行漸遠。

虛驚一場。

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般更加熾烈的火焰。

榻上的寢具都是李二自帶的,散發著熟悉的鬆木香氣。

“這地方……不行……”劉綽嘴上雖說著不行,卻是更加用力地親吻起自己的男人來。

她臉頰緋紅,眼波流轉,聲音媚得能滴出水來。

男人低笑一聲,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幾分邪氣:“那……娘子說……何處可行?”

他故意蹭了蹭她,感受到她又是一陣戰栗,才滿意地稍稍退開些許,卻仍將她圈在身下,指腹愛憐地摩挲著她被吻得紅腫濕潤的唇瓣,“輕些……輕些就好……娘子乖......”

灼熱的目光彷彿已將她剝淨,帶著毫不掩飾的佔有慾和勢在必得。

劉綽被他看得渾身發燙,心跳如擂鼓,羞赧地垂下眼睫,卻輕輕“嗯”了一聲,細若蚊蚋。

這一聲,無疑是最好的應允。

李二心頭大動,欺身壓下,“還是娘子疼我!”

不多時,出去用餐休息的禦史台同僚陸續歸來。

“奇怪,李二郎去了哪裡?方纔他沒跟著咱們一起,我給他帶了點吃食回來。”

“許是累極了,午憩去了?”

“也是!這幾日下來,咱們都熬不住,何況他那種金尊玉貴養大的?”

“吃飽喝足,我也犯困了。睡會兒去!”

劉綽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了,忍不住去捏身上人的胳膊,要他注意點動靜。

男人卻沒停下動作,而是邊做邊不斷用灼熱的親吻蓋住她溢位唇畔的輕吟。

半個時辰後,兩人才稍稍平複呼吸,對視間眼波流轉,皆是情動後的瀲灩春光。

“美色誤我!這下好了,外麵都是人,我怎麼出去啊?”劉綽整理好衣襟和發髻後才理智回籠,不由焦急起來。

李二又在她唇上狠狠啄了一口才笑著指了指後窗。“娘子安心,為夫定要你順利回去!”

他先側耳聽了聽窗外動靜,確認安全後,才輕輕掀開後窗,抱著劉綽跳了出去。

“下次......可不能再這樣了!”雙腳落地後,劉綽剜了他一眼嗔道。

他立馬順竿爬,“娘子,真的還有下次?”

“你......想得美!”

說完,她努力端出平日清冷沉穩的模樣,快步走了出去,隻是那微紅的耳根和略顯急促的步伐,泄露了方纔值房內不為人知的旖旎。

李二看著她略顯倉惶卻依舊窈窕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饜足而期待的笑意,這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原路返回。

佳人雖去,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偷歡後的悸動與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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