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05章 天真的革新派!
劉綽說完,寢殿內一片寂靜。
這套組合拳,環環相扣,深諳政治鬥爭與軍事謀略的精髓,完全不像是一個年輕女子能想出的策略,其老辣程度,令人歎為觀止。
分明是浸淫權術多年的老手纔能有的眼光和手段!
劉坤這家夥到底生了個什麼女兒!
等等,他們是不是被算計了?
這樣一個削藩策略,絕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能想出來的。
難道她早就料到了李錡會反?
或者說,她早就準備對李錡動手了?
據聞,劉家從彭城到長安的路上曾遭遇過李錡的暗殺。
她的報複借了新政的勢,也借了宦官內鬥奪權的勢。
既不耽誤公事,又報了私仇。
王叔文、韋執誼等人看劉綽的眼神徹底變了。
原先或許還有幾分因她年齡、性彆而生的輕視,此刻已蕩然無存,隻剩下深深的震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皇帝李誦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掙紮著想坐起來,伺候在旁的宦官連忙上前攙扶。
“好!好一個‘拖、拆、伐’!好一個明示恩信,暗促其亂!”李誦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諸卿以為如何?”
眾人自是好一番恭維讚同。
殿內氣氛的微妙變化,劉綽也感受到了。
該說的都說了,她還有兩個衙門的事要忙,也該功成身退了。
“謝陛下誇獎,諸位前輩謬讚了。諸位都是陛下的肱骨之臣,下官這些粗陋淺見著實有些班門弄斧了。若能拋磚引玉,便是下官的榮幸。”
她這份削藩策略隻是提供一個思路。
用多少,怎麼用,自有大人物去安排。
李錡這條毒蛇既已出洞,接下來,她隻要做好一個觀眾就好。
隻有韋執宜提出疑問道:“李錡畢竟是宗室,諸位如何確定他真的要反?畢竟,他剛經曆喪子之痛,說些胡話也在所難免?”
劉綽心道:好家夥,這裡還有個僥幸派!
麵上卻笑道:“若想確認也不難。隻要往潤州下道旨意,讓李琦進京受賞再順道把他長子的屍體領回去就好。若無反心,他就會像張敬則一樣進京受賞。但我猜,他定會稱病不來。”
韋執宜剛要再說什麼,李純已笑著打斷,“此計甚妙!韋相一試便知,孤也想儘早知道結果!”又看向王叔文道,“咱們還是接著議削藩策略吧!”
王叔文上前一步道:“陛下,太子殿下,李錡狼子野心,非自今日始。先帝在時,其便屢有不臣之舉,刺殺朝臣、截留賦稅、私擴牙兵,罪證累累!如今陛下新登大寶,仁德布於四海,彼竟敢公然抗命,甚至口出狂言,此乃自取滅亡!”
劉綽在心中翻了個白眼:得,車軲轆話又開始了!
剛才她就想說,這幫人腦子真的是正常的麼?
既然要對付宦官,為什麼在議論此等機密大事時,讓宦官在場伺候?
既然留了宦官在場伺候,剛才說到狗咬狗時,又那麼毫無顧忌。
難道他們以為,宦官不是人,都是被設定了伺候人格式的機器人?
所以才大大咧咧地繼續用宦官引路,傳遞訊息?
還是因為這個伺候在皇帝身邊的太監叫李忠言?
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議事,宮裡不是楊誌廉的人,就是俱文珍的人,人家怎麼可能毫不知情?
好歹找個皇帝病重的托詞。這樣她進宮“診病”也變得合情合理。
聽大姐夫許靖遠的意思,右金吾衛大將軍範希朝是個人才,正追隨新帝奪宦官的兵權。
可為什麼外頭根本沒看到他的人警戒?
她對革新派的人充滿敬意,可對他們的單純和天真表示鄙視。
政治家要有理想,可玩政治絕不能理想主義。
要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要比舊勢力更卑鄙更周到,纔能有勝算。
罷免李錡的鹽鐵轉運使,封其為鎮海節度使,在她看來就是個看似高明的昏招。
他們竟然天真地以為,隻要罷了李錡的職,鹽鐵轉運權就能順利收回來。還反手送給人家一個名正言順的鎮海軍節度使。
最可怕的是,同時對所有藩鎮出手。
梁靜茹給的勇氣麼?
導致自己一上來就腹背受敵,四麵楚歌,搖搖欲墜。
“然,浙西位置關鍵,漕運關乎國脈。強硬用兵,即便勝之,亦恐兩敗俱傷,動搖國本。且如今朝廷重心,在於新政,在於吐蕃,在於安西!絕不能因一李錡而自亂陣腳,致使內外交困。”
“那依王侍郎之見,該當如何?”李純適時追問。
王叔文成竹在胸,緩緩道出策略:“李錡之所以囂張,無非倚仗三樣:浙西財富、麾下牙兵、以及漕運之利。我們便從此三處著手——”
“其一,明發詔書,嚴厲申飭其抗命之行,奪其‘鎮海節度使’旌節,降為浙西觀察使,先奪其大義名分!令其麾下將士知曉,追隨叛逆,乃誅九族之大罪!”
“其二,請陛下密旨,著禦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聯合徹查李錡曆年罪證!刺殺朝廷命官、貪墨漕糧鹽稅、私蓄甲兵、勾結朝中不法……凡此種種,務求證據確鑿,公之於天下!使其民心儘失,內部生亂。”
劉綽麵皮抽了抽,李錡乾的那點破事兒知道的人還少麼?
罪狀這種東西,讓李錡淪為階下囚後再宣讀纔有效吧?
“其三,盧照珩巡查漕運時,要順勢接管各關鍵節點,命沿途州縣及忠於朝廷之軍鎮協助,絕不可讓宦官插手其間!徹底切斷其財路與挾製朝廷之資本!”
劉綽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想掐自己人中。
說好的坐山觀虎鬥呢?說好的坐收漁翁之利呢?
“其四,便是**郡主所言,對其麾下將領、浙西各州刺史,行分化瓦解之策。許以高官厚祿,或既往不咎,或密旨招撫。李錡刻薄寡恩,其內部絕非鐵板一塊!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危牆之下,豈無智者?”
其餘革新派官員立時撫掌道:“此策老成謀國!先奪其名,再揭其罪,斷其利,分其眾!如此,或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皇帝李誦喘息稍定,聞聽此言用力點頭:“準!準奏!一切……依王卿所言……即刻……擬旨去辦吧!”
“臣等遵旨!”王叔文等人躬身領命。
劉禹錫興奮得耳根子都有些紅了。
對於革新派的天真,劉綽實在忍無可忍。
革命哪有不流血犧牲的?
自己手裡沒刀,人家怕你個球。
她壯著膽子提醒道:“陛下,若多麵樹敵,必會引起劇烈反撲。京師防務,尤其是神策軍,需得牢牢掌握,以防不測啊。”
“**放心,有範希朝和韓泰二位將軍在,京師定然安然無虞。”皇帝並未將劉綽的提醒放在心上,而是看向眾臣,目光灼灼:“聯絡策反浙西官員之事……諸卿可有……合適人選?”
殿中,人人心中皆是一動。
這差事風險雖高,收益卻也極大。
若能讓自己手下的人攬下來自然好處多多。
可要想事成,這個人除了心眼活、腦子活、底線低、夠忠誠,八麵玲瓏、舌燦蓮花外,身份背景還得能讓人信服。
這就不好找了。
隻有劉綽在暗自慶幸,幸虧當時自己隱去了想要舉薦的人沒說。
否則,劉謙和劉純就要被她坑死了。
她第一次從頭到尾參與革新派的議事就發現:以這幫人的天真程度,這次改革要能成功就有鬼了!
她都把路鋪好了,人家偏不走!
又愣又勇還不聽勸,不知道在急什麼!
難道是怕新帝駕崩,沒了倚仗,這才拚命趕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