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365章 婆媳初見
雖然李吉甫說了他們還可以再玩幾天,但許久不見的老父親回來,做兒子的卻在外麵約會,終究是不合禮數的。
劉綽和李二便也跟著一起回城。
“五娘,你難得跟裕兒出來遊玩,倒是我擾了你們的終南山之行。”
“伯父說的哪裡話,終南山秋色雖美,但來日方長。您難得回京,我們自然要一同回去。二郎也要在您身邊儘孝啊。”
李吉甫捋須微笑,眼中滿是欣慰:“五娘果然知禮懂事,二郎這小子好福氣!”
對於劉綽這個兒媳婦,李吉甫是越看越喜歡。
他的兒子很優秀。
但劉綽同樣優秀。
他看得出,兩個孩子情投意合,很相配。
馬車駛入長安城時,劉綽掀開車簾一角。
朱雀大街上熙攘如常,彷彿前些日子的宮變從未發生。
風暴已經散去,就像從未來過。
回城後,李吉甫忙於述職和朝中事務,李德裕全優畢業後在禦史台實習,劉綽則提前銷假回到冰務司處理積壓的公務。
就是這麼慘,雖然未滿十八歲,但劉綽和李德裕都已經是大唐帝國的社畜了。
李德裕是實習公務員。
而劉綽不僅是正經公務員,還是品階不低的公務員。
她還動用了一下手上的關係和特權,把貶出去的韓愈給調回了長安。
她是個信守承諾的人。
當初在關中“賒借糧食”時許下的話也並非全是招搖撞騙,她今年真的把榷冰權優先給了那些豪族。
如今,有了張敬則這個節度使鉗製,她在長安又把李實父子給收拾了。
連削帶打下來,關中這些豪族怎麼也會消停幾年。
二十多天後,李德裕的母親和兄嫂終於抵達長安。
這些年,李德裕年節時一直都是厚禮拜望。
李家人回長安,按禮數,劉家人也要有所表示。
婚期將近,又到了旬休日,兩家人便定了在李府吃頓家宴,順道商討一下大婚的事。
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但真正麵對時,劉綽仍不免緊張。
未來婆婆出身河東薛氏,是將門之女,據說性格剛毅果斷。
而大嫂韋氏則來自京兆韋氏南皮公房,是典型的京城貴女,精通禮儀交際。
總之,跟李、薛、韋這樣的老錢家族比起來,蔫了很久又突然支楞起來的彭城劉氏這一支屬於暴發戶。
晨光初透,曹氏便催著劉綽起床了。
銅鏡中映出劉綽披發素麵的模樣,菡萏正用榆木刨花水為她抿緊鬢角。
鏡台旁有侍女托著幾件衣服在等待,都是幾日前曹氏就備下的,隻等著劉綽自己挑。
見親家是很鄭重的事,穿著不能逾製,也不能犯忌諱。
劉綽從一眾浮誇的飾品裡挑了幾件插在發間。
“綽綽,今日可是要見親家夫人的,不能穿得太素。”曹氏手裡捧著一隻鎏金妝匣,裡頭躺著幾支新打的釵環,“你未來阿家是河東薛氏出身,將門之女,最重體麵。咱們雖不比世家豪奢,可也不能叫人小瞧了去。”
劉坤立在屏風外,聞言輕咳一聲:“依我看,倒不必過分華麗。弘憲兄是務實之人,李家又非浮奢之門,綽綽隻需端莊得體便好。”
曹氏瞪他一眼:“你懂什麼?女子見姑嫜,第一麵便是‘下馬威’。衣裳是門麵,釵環是底氣,咱們劉家雖非五姓七望,可也不能叫人覺得寒酸!”
劉綽失笑,指尖點了點那套藕荷色衣裙:“就這件吧,既不張揚,針腳又細密,襯得人氣色好。”
等劉綽換好了衣裳,曹氏又取出一對累絲嵌寶的金鐲子,拉過劉綽的手腕比了比,又搖頭:“太俗。”
換了一對白玉雕花的,這才滿意:“玉養人,也顯品格。”
又從匣底取出一支點翠步搖,翠羽在光下流轉如碧波。
她小心翼翼地為劉綽簪上,嘴裡唸叨:“綽綽,阿孃知道你不喜歡這些,走路風風火火的慣了,但今日一定要聽阿孃的,不能太素了!”
劉綽望著銅鏡,步搖輕晃,翠羽映得她眉眼如畫。
曹氏接著囑咐:“這做人阿家的看未來新婦都挑剔得狠。覺得自己的兒子是世間最好的兒郎,誰家的女兒都配不上。想當年,你祖母看我是處處都不對,覺得我哪裡都配不上你阿耶,可是磋磨了好一陣子呢!”
劉坤在旁邊忍不住吐槽:“好好的,你翻這些陳年舊事給孩子聽乾什麼?母親如今對你難道不好麼?”
曹氏立時道:“難道我說的不對?曆來都是對女婿寬容,對新婦挑剔。如今阿家對我好,還不是因為我生的孩子有出息?那時候,你可曾護過我?”
說著還理了理劉綽腰間的金魚袋。
隻有六品以上才能佩魚袋,四品以上才能佩金魚袋。
劉綽是二品縣主,自然佩戴金魚袋。
跟吐蕃的和談結束後,皇帝賞無可賞,隻好將劉坤升到四品,特賜能夠穿紫袍。
曹氏口中這些微妙的婆媳矛盾,劉綽都有印象。
這年頭,越是大戶人家,規矩越是大。
公婆都是大過天的。
哪怕他們愚昧昏聵不講道理,做兒女的也隻能忍著受著。
她忽然有些鼻酸,低聲道:“阿孃,您把壓箱底的寶貝都翻出來了吧?”
曹氏捏了捏她的臉,笑罵:“傻丫頭,你是孃的女兒,娘不給你給誰?”
劉坤也知道,自己的娘子這些年的不易,柔聲寬慰道,“好了好了,都是我的不是。”
怕惹曹氏生氣,他不好意思再囑咐妻子什麼,隻好對女兒道,“綽綽,一會兒就咱們三個去拜訪。親家夫人若問起什麼,如實答便是,莫要誇大,也莫要自貶。”
女兒如今見皇帝都是家常便飯,這些話其實是說給曹氏聽的。
劉綽點頭,心裡卻想:阿耶嘴上說著“不必太講究”,一會兒的功夫,腰上的金魚袋都抓了五六次了,可見緊張得不比她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扮——藕荷色衣裙襯得肌膚如玉,白玉鐲溫潤,點翠步搖輕晃,既不張揚,又處處透著精心。
出行工具用府中的,還是縣主府的,又很是爭論了一番。
最終,縣主府的牛車緩緩駛入安邑坊,停在李宅門前。
雖然已經來過不止一次,但劉綽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緊張。
李德裕早已在門外等候,見她下車,眼中閃過驚豔之色。
他快步迎上前行禮:“伯父、伯母、綽綽,你們來了。”
又小聲對劉綽道:“綽綽今日格外好看。”
劉坤很想當作什麼都沒聽到,還是沒忍住輕咳了一聲。
曹氏則笑著點頭:“二郎久等了。”
李德裕引她們入內,邊走邊低聲道:“阿耶阿孃還有兄嫂他們已在正堂等候。”
劉綽微微頷首,心跳如擂鼓。
穿過兩道迴廊,正堂已在眼前。
堂前階下站著兩名侍女,見他們到來,立刻掀開簾子通傳。
踏入正堂,劉綽第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薛氏。
她約莫四十出頭,麵容端莊,眉宇間透著幾分英氣,發髻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簡約的玉簪,身著深青色襦裙,整個人看起來既威嚴又不失溫和。
“河東薛氏,果然是將門風範。”劉綽心中暗道。
“親家來了!文饒兄,許久不見!”李吉甫笑著起身相迎。“人來就好,怎麼還帶了這麼多禮物?”
薛氏轉頭看向劉家三人,目光在劉綽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上揚:這便是**縣主劉綽?果然如傳聞中一般靈秀。
劉綽也跟著行禮拜見:“晚輩劉綽,見過李伯父、薛伯母。”
薛氏笑著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處地止住了她下拜的動作:“縣主乃二品命婦,如今你與二郎尚未成婚,按禮該是老身向你行禮纔是。”
劉綽心頭一跳,抬眼對上薛夫人含笑的眸子,那裡麵透著幾分疏離與輕視。
難道我與二郎的婚事,她阿孃並不讚成?
可李吉甫明明挺喜歡她的啊!
還是說她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是我想多了?
“伯母折煞我了!在長輩麵前,哪有晚輩#的道理?”劉綽笑著道。
薛氏卻順勢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拍了拍,眼中笑意更深:“真是好孩子,到這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不必拘禮!”
卻並沒有跟曹氏打招呼,劉綽眉頭微蹙。
倒是李吉甫周到地迎接了劉坤和曹氏,又朗聲笑道:“都彆站著了,快入座吧!”
李德裕看到薛氏親昵地拉著劉綽的手,心中歡喜得緊,耳根不由紅了。
他就知道,他的綽綽人見人愛。母親隻要見了綽綽,就知道她有多好。
正說著,迴廊轉角傳來環佩叮當聲。
一位身著湖藍襦裙的年輕婦人牽著個總角小兒走來,未語先笑:“這便是五妹妹吧?桓兒調皮,我剛帶他重新梳洗了一番,來得遲了,妹妹莫怪。”
劉綽立刻明白,這位便是大嫂韋氏了。
她相貌雖不算出挑,卻也清秀可人,舉止優雅,說話時眼角微微下垂,天然帶著三分笑意。
一看便是世家精心教養出來的貴女。
她手裡牽著的孩子約莫四五歲,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劉綽。
“見過大嫂。”劉綽剛要行禮,韋氏已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自家人不必客套。桓兒,快叫人,這可是你未來二叔母。”
“二叔母長得好漂亮啊!”小童清脆地喊了一聲,突然從懷裡掏出個草編的蚱蜢:“給叔母!”
眾人皆笑。
劉綽蹲下身接過草編,從袖中取出個錦囊:“二叔母也有禮物給桓兒。”
裡麵是她特製的梨膏糖,做成小動物形狀,裹著糯米紙,甜而不膩。
韋氏見狀眼睛一亮:“這不是阿翁寄來的梨膏糖?多虧了五妹妹,桓兒路上還一直咳嗽,吃了這糖竟比藥湯還管用。”
劉綽起身還禮:“嫂嫂客氣了。”
韋氏淺笑:“早聽聞縣主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二郎好福氣。”
李德裕的兄長李德修此時也走了進來。
他有著一張與李德裕頗為相似卻更為成熟穩重的麵孔。
劍眉星目,隻是眉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
劉綽忍不住多想,他這樣的人能有什麼煩心事,以至於早早就有了川字紋?
“這位便是德裕的長兄!”李德裕介紹道,眼中帶著對兄長的敬重。
“德修見過伯父、伯母、縣主!”李德修聲音渾厚,左手拇指上一道陳年疤痕若隱若現。“久聞**縣主才名,今日得見,幸甚。”
劉綽行禮時悄悄打量這位未來大伯。
他隻比李德裕高出半指,肩寬背闊,一襲靛青色圓領袍服襯得身形越發挺拔。
濃黑的劍眉下,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透著沉穩的光芒,下頜線條如刀削般堅毅,修剪得體的短須更添幾分威嚴。
最讓劉綽在意的,是站在薛氏另一側的那位年輕女子。
約莫十五六歲,杏眼櫻唇,膚如凝脂,著一身淺粉色襦裙,顯得嬌俏可人。
此刻,她正用探究的目光打量著劉綽。
最後,薛氏轉向那位粉衣女子,介紹道:“這是我孃家侄女薛媛,她母親早逝,從小在我身邊長大。這些年隨著夫君外任,多虧了有她陪在身邊。”
薛媛上前一步,盈盈一禮:“見過劉公、夫人,見過**縣主。”
她的聲音甜軟,舉止得體,但劉綽敏銳地察覺到她眼中閃過的一絲敵意。
茶點早已備好。
眾人落座後,薛氏與曹氏寒暄家常,韋氏則不時插話,氣氛融洽。
劉綽端坐一旁,偶爾應答幾句,大多時候保持微笑聆聽。
菜肴精緻豐盛,一頓飯吃得賓主儘歡。
“縣主不僅詩纔出眾,還執掌冰務司,政績斐然,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啊。”席間,薛氏將話題轉向劉綽,語氣中帶著讚賞,但眼神卻有些複雜。
劉綽謙虛道:“伯母過獎了,不過是儘己所能,為朝廷效力罷了。”
“聽說縣主還精通醫術?”薛媛忽然問道。
“略通皮毛罷了。多虧前輩們指點,才僥幸救回幾條性命。”
劉綽的話雖謙虛,語氣卻傲然得很。
表兄、表妹的,她沒猜錯的話,這又是一朵李德裕的爛桃花。
薛氏意味深長地看了李德裕一眼:“難怪我家二郎對你讚不絕口。”
李德裕耳根更紅,低頭飲茶掩飾。
飯後,薛氏命人取來一個錦盒,算是見麵禮,推到劉綽麵前:“這是老身的一點心意,快看看喜不喜歡?”
劉綽開啟一看,是一套金鑲玉的首飾,上麵刻著繁複的雲紋。
這份禮物不輕不重,算是剛剛好。
她取出項鏈虛戴著比了比:“喜歡,謝伯母厚賜,綽綽定當珍視。”
說到兩個人以後住的院子,李吉甫提議大家一起去瞧瞧。
薛氏卻道:“夫君將綽綽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我見了也是喜歡得很!要不你們先去,我跟綽綽在後頭好好說說話!二郎不是說,那院子他已經帶綽綽看過了麼?”
“也好!”李吉甫邀請劉坤和曹氏道,“我久不在京中,修繕的事交給了二郎,文饒兄看看他的眼光。若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儘管開口。”
曹氏和劉坤聽薛氏喜歡劉綽,心中歡喜還來不及,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妥,歡喜地點頭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