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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多麗人 第364章 三鬥弓與秋梨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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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劉綽梳洗完畢時,院中已傳來規律的鑿木聲。

她推開窗欞,隻見李吉甫正坐在桂樹下的石凳上,膝上橫著一截泛青的柘木,手持半圓鑿細細修整弓臂的弧度。

晨光透過枝葉間隙,在他深青色的袍袖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伯父起得真早。”劉綽快步走到院中,行了一禮後便好奇地蹲在一旁。

柘木表麵已刨出流暢的曲線,兩端刻著精巧的弦槽。

李吉甫抬頭笑道:“柘木需陰乾三年才能製弓,這塊料原是備著給裕兒及冠時用的。”

他取過浸在米漿中的牛筋,手指靈活地分縷搓撚,“聽聞五娘精於格物,可知製弓與製冰一般,講究‘順勢而為’?”

劉綽眼睛一亮:“就像硝石結晶需循溫度變化,弓臂的弧度也要順應木紋?”

“正是。”李吉甫眼中閃過讚許,將一塊樺樹皮遞給她,“這是拓好的尺寸模子。”

樺樹皮上墨線勾勒著精密的刻度,劉綽發現弓弭處特意收窄了三分。

李德裕不知何時湊過來解釋道:“阿耶昨夜看了你執筷的姿勢,說你的拇指關節比常人靈活,弓握處要削薄些才趁手。”

劉綽耳根微熱。

昨日不過閒聊幾句,這位未來阿翁竟連這些細節都記在心上。

李吉甫也轉頭對劉綽解釋,“裕兒隨他外祖,天生臂力過人。倒是五娘這般靈巧的腕子,更該講究些。”

飯後,劉綽帶著胡纓進山采回滿筐野梨。

正是製作秋梨膏和梨膏糖的好時節,她昨天無意間發現幾顆野梨樹便記在了心裡。

用飯時,又聽李吉甫提起自己的長孫這段時間有些肺熱咳嗽,卻怕苦不喜歡喝藥。

劉綽便吩咐人備好其他藥材配料,將製作秋梨膏和梨膏糖提上了日程。讓李吉甫帶上程序,權當一份實用的見麵禮。

剛進院門就聞到淡淡的桐油香——李吉甫正在給成型的弓胎上漆。

原本粗糲的木胎已裹上素麻,纏著暗紅色的絲弦,弓身還雕了纏枝蓮紋。

“試試?”李吉甫將弓懸在支架上推過來。

劉綽雙手接過,沉甸甸的柘木透著油潤的光澤。

她按李德裕平日所教搭箭開弓,竟比尋常步弓省力大半。

“這...”

“弓稍用了水曲柳襯裡,蓄力多三分。此弓滿開三鬥半,既不會傷臂,又夠射穿狐皮。”李吉甫撫著弓弰解釋道。

挺好,長安少年平均水平是3鬥(16公斤)。

在挽弓這方麵,她坐小孩那桌坐得很舒服。

劉綽鄭重行了一禮:“謝伯父厚賜。”

“不妨事。”李吉甫捋須微笑,“裕兒十歲就能開六鬥弓(約32公斤),射穿三重麻靶!”

現如今,新卒三月習射,六鬥為合格。

李德裕“十歲挽強”,可見自他們分彆後,他練得有多凶。

劉綽驚訝地看向李德裕:“這已超過府兵選拔標準了!”

“全靠阿耶特製的拓木弓。”李德裕笑著比劃,“弓弰鑲了銅片配重,像這樣...”

他左手虛握做了個引弦動作,右肩肌肉在絹衫下顯出流暢的輪廓。

乖乖,這倒三角的身形!

李吉甫適時道:“我們雖不是武將世家,可這些年,裕兒每日晨起都要拉弓三百次!從不間斷!”

劉綽輕吸一口氣,臉頰微紅。

她就說,他身板結實得不像話。

原來是這麼練出來的。

正指揮仆人處理剛獵到山雞的李德裕聞言卻差點絆倒:“阿耶!”

這就像一個暗自苦讀的優等生,一直以不用多努力就能輕易得高分的樣子示人,卻突然被家長揭穿了真相。

他有些尷尬。

劉綽卻完全沒注意到這些,隻以為他又像昨晚那樣,因為李吉甫提及他小時候的事有些羞赧。

暮色漸濃時,劉綽在庖屋架起陶甕。

野梨去皮挖核,加入川貝母與枇杷葉文火慢熬。

李吉甫像個好奇寶寶一樣,負手站在門廊下,見她用細紗過濾梨渣,忽然道:“貞元三年嶺南平叛時,聽聞軍中醫官用這法子治喉痹。”

“伯父見過川貝母配伍?”劉綽驚訝地抬頭。

“略識得幾味草藥。”李吉甫望著蒸騰的水汽,“你這加蜂蜜的時機把握,可是為護住藥性?看你手法嫻熟,倒不像是第一次做。”

劉綽似不經意道,“在彭城時,我曾用這個法子救過整營士兵的咳喘症。那年寒冬藥材斷絕,隻好用土方。自此,張將軍那裡就成了慣例。我家每季也會熬些分給鄰裡!”

“五娘真是仁心仁術!”李吉甫望著灶火,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卷劄記,“這是老夫這些年記的各地藥材分佈,或許對你有用。”

初時,李德裕說想迎娶彭城劉氏的五娘子時,他其實並不樂意。

以為兒子涉世未深,跟著去了一趟彭城,怕不是被劉氏父女給唬住了。

後來,收到劉坤的書信。他既欣賞劉坤的好書法,又記起了這個有過一麵之緣的進士。

印象大為改觀。

聽聞彭城劉氏家風極好,五房這一支更是沒有納妾的習慣。

這點他很欣賞。

越是家風嚴謹的世家,越不會縱容子弟納妾。

大好男兒成家之後便該建功立業,而不是困在女人堆裡享樂。

他就是隻守著一個娘子過日子的。

女人多了麻煩,耽誤他著書立說。

有了妾室和庶出子女,隻會攪得家宅不寧。

所以,當聽說劉五娘子不許郎君納妾時,他一點不覺得劉綽跋扈霸道,反倒覺得她活得通透。

與劉家結親,唯一讓他有過猶豫的地方是,劉翁在世,五房這一支卻分家了。

堂兄弟之間本就該守望相助,哪有剛得勢就不管窮親戚的道理。

兄弟不和的家族豈能長久興盛?

可劉家對外那個不想讓其餘幾房生出依賴某一房的心思來的說辭倒也說得通。

他雖不在長安,長安城中發生的事卻也知道的清清楚楚。

尤其是自己的親家,他更是讓人暗中多有保護。

因此,他知道,劉家人是分家不斷親。

這些年,不管是二房、三房、四房的人前往長安投奔,劉坤一家都招待得極好。

二房的女兒更是嫁到了許家。

昨夜聽劉綽說,三房的五郎即將前往西域榷場。五房母女倆如今也還在長安,他還特地又命人多備了幾份禮。

劉綽翻開泛黃的紙頁,在“山南道”條目下看到密密麻麻的批註,甚至還有幾幅水磨構造圖。

她正要詢問,卻見李吉甫已走向院中,背影融進橙紅的霞光裡。

李德裕低聲道:“阿耶今早收到急遞,明日要趕回長安。”

柴火劈啪作響,梨膏漸漸凝成琥珀色的稠漿。

劉綽將熬好的糖漿倒入模具時,桂花的甜香混著梨膏的清氣,漫過滿院秋霜。

用飯時,李吉甫鄭重對劉綽說了明日便要入城的事,還不忘調侃:“你們兩個之前都忙,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閒,可以多玩幾日,散散心!我這個糟老頭子就不杵在這打擾你們年輕人了!”

劉綽卻沒像尋常女娘那樣有什麼嬌羞之意,反倒明朗地跟著笑了起來。

李德裕一直注意著未婚妻的表情,見她這樣,不由好奇:“綽綽,你笑什麼?”

“我想起一個有趣的說法!”劉綽滿麵笑意道。

李吉甫也來了興致,追問:“什麼說法!”

劉綽也不賣關子,特意肅了肅麵孔,學著市井百姓的口吻道:“這權貴人家的宅子啊,多半都是替管家修建的!很多宅子,他們怕是一年到頭也住不了幾天!”

聞言,無需過多解釋,李家父子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李吉甫外任多年,除了這幾天他們過來了,大部分時間裡,這終南彆院一直都是負責看護的仆從們在居住。

主人們不在,仆從們賞著美景,住著豪宅,這日子想想都美啊!

“裕兒,想不到五娘倒是跟你促狹到一塊兒去了!妙極妙極!你們兩個還真是天生一對兒!”李吉甫覺得這說法實在妙趣橫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劉綽佯裝生氣道:“伯父!”

哪個女孩子在聽到長輩說她是促狹鬼時,都得適時給點反應。

李吉甫作勢要打,三人笑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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