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355章 讓他多活幾日又如何?
晨光微熹。
紫宸殿,內寢。
龍涎香混著濃重的藥味彌漫在殿內。
重重帷幔低垂,光線昏暗。
皇帝李適半倚在寬大的龍榻上,身上蓋著明黃的錦被,臉色在燭光下顯得蠟黃憔悴。
他閉著眼,胸膛起伏微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熄了這盞殘燈。
楊誌廉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用溫熱的濕帕子替他擦拭額角並不存在的虛汗。
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舒王殿下到——”
李適的眼皮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並未睜開。
李誼一身親王常服,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他目光飛快地掃過殿內:壓抑的光線,濃重的藥味,榻上那看似奄奄一息的帝王,以及侍立一旁、神情悲慼的楊誌廉。
一切都像極了重病纏身的景象。
“兒臣參見父皇。”李誼撩袍跪倒,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與關切,“聽聞陛下龍體欠安,兒臣憂心如焚,特來侍奉湯藥。”
榻上傳來一聲虛弱至極的歎息,李適緩緩睜開眼,似乎費了好大力氣才聚焦在李誼臉上:“是……誼兒啊……起來吧……難為你有心了……朕不過是舊疾複發,歇幾日便好。”
聲音氣若遊絲,斷斷續續。
“父皇說哪裡話,此乃兒臣本分。”李誼起身,走到榻邊,從楊誌廉手中接過藥碗。
溫熱的瓷碗入手,他垂眸看著碗中漆黑的藥汁,彷彿能映出自己冰冷的麵容。
“父皇,該用藥了。”
親自試了溫度,他才舀起一勺藥,動作輕柔地遞到李適唇邊。
目光卻緊緊鎖住皇帝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是吞嚥的艱難?還是偽裝的不耐?亦或是……殺機?
李適微微偏頭,避開了藥勺,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咳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彷彿要將肺腑都咳出來。
楊誌廉連忙上前替他撫背,一臉焦急。
“咳咳……老了……不中用了……”李適喘息著,好不容易平複下來,才重新看向李誼,眼中似乎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誼兒如此孝順,朕心甚慰。”
李誼垂眸,語氣誠懇:“父皇待兒臣如親子,兒臣自當儘心。”
心中卻在冷笑:如親子,終究不是親子!
皇帝緩緩飲下湯藥,忽然問道:“近日朝中可有要事?”
李誼神色不變:“一切如常,隻是……”他頓了頓,“太子殿下病重,朝臣們難免憂心。”
皇帝歎息一聲:“太子之事,朕亦心痛。若他無法痊癒,這江山……該托付給誰?”
李誼心頭一跳,麵上卻露出悲慼之色:“父皇洪福齊天,太子殿下定能康複。”
皇帝盯著他,意味深長:“若太子真的無法繼位,誼兒以為,誰可擔此重任?”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李誼沉默片刻,抬眸直視皇帝:“兒臣不敢妄議儲君之事,一切但憑聖裁。”
皇帝咳了兩聲,語氣忽然轉冷:“是不敢,還是不願?”
李誼心中冷笑,麵上依舊恭敬:“陛下心中已有決斷,兒臣豈敢置喙?”
李適費力地搖了搖頭,目光似乎有些飄忽,望向殿頂繁複的藻井,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蒼涼,“朕最近……總夢見以前的事……夢見……二弟……”
“二弟”二字出口,李誼端著藥碗的手微不可查地緊了緊。
李適彷彿毫無所覺,依舊沉浸在“回憶”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邈弟他……少年英武,最肖父皇……朕……朕那時……心中……”他頓了頓,似乎難以啟齒,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手足之情……有時……也敵不過那把椅子透骨的寒涼啊……”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李誼心底最深的傷口!
他在試探!
他在用最誅心的言語,試探自己的反應!
李誼的呼吸瞬間粗重了幾分,強行壓下翻湧的殺意和悲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垂下眼簾,掩飾住眼中洶湧的寒潮,聲音卻依舊保持著平穩的關切。
“陛下是憂思過甚了。昭靖太子……是因病早逝,此乃天意,陛下不必過於自責傷懷。陛下待我舒王府,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四字被他咬得極重,充滿了刻骨的諷刺,“賜我父子榮華,授我權柄,想必父王九泉之下也能安歇了!”
不過是……為了安撫您那顆日夜被‘手足之情’啃噬、不得安寧的心!
為了掩蓋您龍椅下那灘永遠洗不淨的、至親的血!
許是李誼這番話真的讓皇帝消除了戒心,他竟被允許留在了殿中。
沒多久,就連楊誌廉也不在了。
皇帝在榻上沉沉睡著,李誼雙手骨節攥的發白,恨不得直接動手掐死他。
時間彷彿靜止了。
一個聲音在李誼腦中叫囂:殺了他,殺了他!
還有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叫囂:這是試探,這還是試探!
最終,他還是放下了手。
既然早有計劃,且讓他再多活幾日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