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長安多麗人 > 第349章 荔枝宴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長安多麗人 第349章 荔枝宴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晉陽公主府,傳旨太監剛走。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晉陽公主道:“瑾兒接連遭逢大變,太醫說她神思鬱結,胎像不穩。”

駙馬裴液轉身對府上眾人命令道:“宮裡要辦荔枝宴的事不能讓縣主知道,誰要是走漏了風聲,小心他的腦袋!”

眾仆人連聲稱是。

避暑水閣內,沉香嫋嫋,錦簾低垂。

裴瑾斜倚在繡榻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微微顯懷的小腹,眼中一片冷寂。

地上是已經不知道打翻了幾次的安胎藥。

“瑾兒,太醫開的安胎藥可用了?”晉陽公主輕揮羅扇,示意侍女將冰鑒挪近些,“這孩子雖沒了父親,但終究是公主府血脈,生下來自有公主府護著。”

裴瑾抬眸,唇角扯出一絲譏誚:“母親當真以為,我會為李攀那廢物生子?”

她猛地攥緊裙裾,指節發白,“他沒癱時連正眼都不瞧我,如今倒要我替他延續香火?李攀那個狗東西,他配麼?”

晉陽公主知道裴瑾委屈,此刻也不捨得逆著女兒的意思來。

“瑾兒,落胎可是傷身子的事。你貴為縣主,生下來的每個孩子都很尊貴。這尊貴可不是因為讓你懷孕的男人是誰。”

駙馬裴液聞言蹙眉,手中茶盞一頓,臉現尷尬之色。

當年他尚主時也曾被迫斬斷前緣,此刻竟對李攀生出幾分荒謬的共情。

誰年輕時不曾風流過?

隻可惜,他相貌生得太好,竟讓晉陽公主給看上了。

這才生生跟心上人分開了。

說起來,裴瑾這看上誰就一定要得到手的毛病,當真是跟她娘一樣的!

他輕咳一聲:“瑾兒,死者為大……老王妃日日都到府中想要見你一麵......”

“大什麼大!”裴瑾驟然拔高聲音,眼底泛起猩紅,“那個癱子,也配讓我裴瑾屈尊?”

她忽又低笑,如毒蛇吐信,“倒是那張七娘……他們母子倆不是刻意抬舉她惡心我麼?怎不讓她給那個短命鬼延續香火啊?”

晉陽公主眸光一暗。

她太瞭解這個女兒——那笑容裡淬著的,分明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殺意。

“瑾兒聽話,快把藥喝了。你放心,就算你生過孩子,阿孃也照樣能給你找個家世相貌樣樣都好的未婚郎君。”

“這世上的男子隻有裕阿兄值得我為他生孩子!”

聽了這話,裴瑾臉上瞬間綻放出光彩。

“阿孃,你讓裕阿兄娶我!劉綽是縣主,我也是縣主啊!他既然能娶她,為何不能娶我?連李攀這樣的廢物都能娶兩個貴女入門,裕阿兄人中龍鳳,娶兩個縣主又有何不可?”

她身子向前探了探,有些癲狂地道:“阿孃,你告訴他,為了他,我容得下劉綽!他要是喜歡,可以讓劉綽一起入門。可我出身比那賤人尊貴,她隻能做平妻!阿孃,讓劉綽做平妻!年底,我們一起嫁給裕阿兄!哈哈哈,一起嫁給裕阿兄......”

任誰都看得出,自回到公主府後,裴瑾的精神狀態就很不穩定。

晉陽公主聽了這話,臉色微變,忙道:“瑾兒,莫要胡言亂語。你先把身子養好,才能想日後的事!”

裴瑾卻不管不顧,起身拉住晉陽公主的衣袖,眼中滿是急切:“阿孃,你去求聖人,聖人最是疼愛您,定會答應的。女兒之前被陷害,這纔不得不嫁與李攀。如今李攀死了,我又是自由身了。隻要你去求聖人,聖人一定會答應的!”

一旁的裴液再也看不下去了,沉聲道:“逆女,彆再癡心妄想了!在杜相府上那一出,你還嫌不夠丟人?李德裕跟劉綽的婚事已成定局。那麼多番邦王子都還留在長安等著迎娶她呢,聖人巴不得她能早日跟李德裕完婚!你這般鬨下去,隻會給家裡招來禍患!”

裴瑾跺腳,眼中滿是不甘:“我不管,我隻要裕阿兄。那劉綽哪裡比得上我,憑什麼她能嫁給裕阿兄?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你走!我跟母親說話,不用你多嘴!”

裴液被裴瑾這一吼,眉頭緊皺,連珠炮似地把壓在心裡的話全都說了出來。

“哪裡比得上你?人家小小年紀,把個冰務司治理得井井有條風生水起,能得群臣交口稱讚!你呢?除了會在家裡衝我們耍脾氣,還會什麼?沒有她,南方人這輩子哪見過冰雪?過幾日宮中辦荔枝宴,她是頭一個被邀請的,楊誌廉親自登門傳的旨!我跟你阿孃都沒有這麼大的臉麵!你除了出身,又有哪裡比得上人家?”

直到被晉陽公主狠狠瞪了幾眼,他才意識到自己不經意間已經把荔枝宴的事說漏嘴了!

裴瑾全然沒聽到自己父親對劉綽的誇獎之詞,荔枝宴幾個字卻聽了個清清楚楚。

“荔枝宴?什麼荔枝宴?”她追問道,“阿孃,你告訴我,什麼荔枝宴?”

“夫君,彆說了!這樣熱的天,瑾兒一直悶在府中,難免心浮氣躁!”安撫完駙馬,晉陽公主輕拍裴瑾的手,柔聲道:“瑾兒,莫要動了胎氣。此事阿孃會替你想辦法,隻是眼下不可操之過急。五日後宮中要辦荔枝宴,到時阿孃帶你進宮去散散心。你先好生歇息,莫要再胡思亂想。”

裴瑾這才稍稍安靜下來,重新坐回繡榻,卻仍死死抓著晉陽公主的衣袖。

想到剛才父親的話,她心中一陣煩躁。

“阿孃,如此說來,這荔枝宴劉綽一定會去。張七娘是不是也會去?”

突然,她再次坐直了身子,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我腹中這個是李攀的種,絕不能留!可我好歹辛苦懷了他一回,他不能死得沒有一點用處!”

“你想做什麼?”公主揮退左右,壓低聲音,“如今李璋父子已死,嗣道王府樹倒猢猻散,你已是自由身。就算要報仇,又何必賠上腹中骨肉!”

“嗣道王府雖倒了,那老虔婆卻還是王妃。她不是惦記我腹中的孩子麼?”裴瑾突然笑了,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詭異的紅暈,“我要讓張七娘和劉綽,一個給我墊背,一個給我兒陪葬!”

她輕撫自己的肚皮,“阿孃,你說……若宴席上,我因劉綽的衝撞沒了孩子……聖人會如何處置她?裕阿兄還會娶那樣惡毒的女人麼?”

駙馬倏然起身,案幾被撞得搖晃。

他不解地望著裴瑾,彷彿第一次看清她皮囊下的猙獰。

而裴瑾已嬌笑起來,“李二郎啊李二郎……”她對著虛空呢喃,眼中癡狂與冷厲交織,“我要你記住,這世上能為你生孩子的,從來隻有我裴瑾。”

窗外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至,淹沒了滿室幽香。

“你瘋了!這荔枝宴由韋賢妃親自操持,聖人遍邀各國使節,豈能容你做此等勾當——”

裴瑾突然指著裴液恨恨道:“阿耶,這些年劉綽是如何羞辱我的?她不過是個寒門出身的賤婢,也配與我平起平坐?還有張七娘,若非她暗中作梗,李攀怎會......”

她的聲音哽嚥了一瞬,又立刻恢複冰冷,“荔枝宴那日,我要她們血債血償!”

大明宮,含涼殿。

殿門大開,兩側立著的繡金屏風,繪著大唐的錦繡山河。

殿頂懸著琉璃宮燈,燭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宛如星河傾瀉。

殿中央鋪著猩紅織金毯,各國使節、王公貴族依次入席,衣香鬢影,珠光寶氣,晃得人眼花繚亂。

冰雕的龍鳳在殿角緩緩融化,滴落的水珠在青磚上暈開深色痕跡。

劉綽與李德裕並肩而行,她今日特意穿了藕荷色蹙金繡鸞鳳襦裙,發間簪一支白玉蘭步搖,行走時流蘇輕晃,襯得肌膚如雪。

李德裕則一身靛青圓領袍,腰間蹀躞帶上懸著禦賜金魚袋,氣度沉穩,眉目如畫。

二人一入殿,便引得無數目光追隨。

曹氏和劉坤都被安排在比較靠後的席位,正與幾位誥命夫人寒暄。

遠處,吐蕃、回紇、南詔、新羅、渤海等國的使節各自落座,其中幾位番邦王子目光灼灼地盯著劉綽,顯然仍未死心。

“二郎。”劉綽壓低聲音,指尖輕輕碰了碰李德裕的袖口,“坐在赤鬆珠身邊那個是誰?我怎麼不記得了?”

李德裕眸光微冷,不動聲色地側身替她擋住那些射過來的**視線,“他就是之前在關中被我們俘虜的蔡邦喜饒。吐蕃副相先行回去準備,榷場要到秋日才能重開。所以眼下,他雖不用繼續住在大理寺獄中了,卻還得在長安做客。”

劉綽忍笑,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撓:“促狹鬼!”

李德裕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低聲道:“一會兒彆吃多了酒,待宴席結束,我帶你看樣好東西!”

說完,人就被內侍引著去了大臣們的席麵。

劉綽雖也是臣屬,但冰務司員外郎隻是個從六品上的官職。她二品縣主的身份更為尊貴,自然要按內命婦的序列排席位。

“縣主萬福。”引路的內侍恭敬行禮,“您的席位在右首第三位,挨著昇平公主。”

劉綽頷首致謝,隨著內侍往裡走。

“**縣主。”劉綽路過時,張七娘突然抬頭,衝她舉杯,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聽聞縣主近日又立新功,當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劉綽這才注意到張七娘。

她穿著一襲素白襦裙,鬢邊隻簪一朵白絨花,倒真有幾分新寡的淒楚模樣。

“世事無常,張娘子節哀。”劉綽故意加重了“哀”字,果然見張七娘指尖一顫。

她昂首闊步地前行入座。

心想,努力往上爬還是有好處的。

比如,現在自己的坐席就可以離那些討厭的人很遠。

讓她們隻能躲起來在背後蛐蛐她。

案幾上,早已擺滿珍饈美味。

因是夏日,菜肴多以清爽為主,輔以冰鎮佳釀,既顯大唐富庶,又不失風雅。

當真是,禦宴珍饈,萬國來朝!

宴至**,內侍高唱:“賜嶺南貢荔——”

十二名宮娥手捧鎏金托盤緩步入殿,每隻托盤上僅置一顆荔枝,果皮鮮紅欲滴,尚凝著水珠,在燭光下如瑪瑙般璀璨。

“此荔自嶺南疾馳五千裡,以硝石鎮冰,快馬換乘,方能保鮮至此。”內侍高聲唱喏,“聖人體恤臣下,特賜共享。”

殿內頓時一片驚歎。

劉綽接過宮娥遞來的荔枝,指尖觸及冰涼果皮,竟有些恍惚。

這小小一顆果子,耗費無數人力物力,跨越千山萬水而來。

比前些日子冰業行會進獻給她的還要新鮮幾分。

她腦海中回蕩起那句小杜牧長大後才會寫的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如今,因為她的介入,把荔枝從嶺南運到長安,比半個世紀前要容易許多了。

這句千古名句還會有麼?

“劉縣主怎麼不吃?”昇平公主突然開口,“劉縣主掌著冰務司,整個大唐想要涉足冰業的人都得巴結你,想來是不稀罕這小小一顆嶺南荔枝的吧?”

劉綽側眸,見她正垂眸剝荔枝,肥嫩的手指輕輕一撚,果殼便裂開一道縫隙,露出晶瑩剔透的果肉。

她想起來了,前幾日,有人拿著昇平公主府的名帖到冰務司,開口就要拿下泉州的榷冰權,態度極其囂張,讓她給否了。

“公主這話,臣可萬萬不敢承受!如今在長安世麵上亦有荔枝售賣,卻哪比得上聖人所賜貢荔之萬一?隻要資質齊全,誠信經營,童叟無欺,誰都可以申請榷冰資格的!”

昇平公主正要再說什麼,龍椅之上的皇帝開口了。

“**縣主劉綽,自執掌冰務司以來,勤勉儘責,政績斐然。今夏長安清涼如秋,百姓安居,皆賴其功。朕心甚慰,特擢升劉綽為工部冰務司郎中,以示嘉獎!”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一片嘩然。

工部郎中乃從五品實職,劉綽以女子之身躋身朝堂要職,實屬罕見。

眾人紛紛側目,或驚歎,或豔羨,或暗藏嫉妒。

試用期已過,這就算是徹底轉正了!

劉綽起身離席,行至殿中央,恭敬叩拜:“臣劉綽,謝陛下隆恩!定當竭儘全力,不負聖望。”

皇帝滿意地點頭,抬手示意她起身:“愛卿平身。朕知你才乾,望你再接再厲。”

一時間,宴席氣氛愈發熱烈。

甚至有人在吃了荔枝後,當場賦詩。

殿內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很快,各國使節、朝中大臣及其家眷紛紛上前道賀。

劉綽一一應對,舉止從容,不卑不亢。

李德裕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溫柔而驕傲,彷彿在無聲地宣告:這便是他的未婚妻。

寶安郡主李霓與郭四郎的婚事因昇平公主的阻撓而遲遲未定,她本就憋著一肚子火。

好巧不巧,劉綽跟昇平公主坐到了一起。

如今見劉綽風光無限,更是妒恨交加,存心刁難。

她唇角噙著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突然揚聲道:“先生素有詩才,今日擢升郎中,又得聖人如此器重,不如趁此良辰美景,賦詩一首,也好讓吾等開開眼界?”

話音一落,殿內附和者眾。

甚至有不少人看向了坐在晉陽公主身旁的裴瑾。

幾年下來,《元夕二首》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皇帝也來了興致,“不錯,朕也想聽聽**今日有何佳句!”

劉綽抬眸看了眼李霓,神色從容,不卑不亢起身:“聖人既然有此雅興,臣自當獻醜。”

殿內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綽身上。

她略一沉吟,目光掃過殿中冰雕玉盞、荔枝珍饈,朗聲吟道:

“冰魄凝瓊宴,金盤薦荔丹。”

(殿中冰雕如玉,金盤盛著紅豔的荔枝。)

“風隨龍袖起,露自鳳池寒。”

(帝王威儀,殿宇華貴,連風露都帶著皇家氣派。)

“聖澤滋黎庶,臣心效寸丹。”

(皇恩浩蕩,福澤百姓,臣子自當竭儘忠誠。)

“願持霜雪誌,長奉九重歡。”

(願以冰務司之職,為陛下分憂,使天下安樂。)

詩成,滿殿寂靜。

片刻後,皇帝撫掌大笑:“好!好一個‘願持霜雪誌,長奉九重歡’!”

群臣紛紛讚歎。

“此詩既頌聖恩,又表忠心,更暗含冰務司之職,當真妙極。”

昇平公主輕嗤一聲,“馬屁精!這首詩用了兩個丹字,何來的妙極!”

哪知她這話剛說完,禮部侍郎權德輿便整理衣冠,向前半步躬身道:“陛下,臣鬥膽品評此詩,如嚼荔知味,有三重妙處:

其一,雙丹映赤,反見巧思。‘荔丹’如瑪瑙堆盤,是眼見的祥瑞;‘寸丹’似心血化碧,是胸中的肝膽。

其二,風露暗藏機杼。‘風隨龍袖起’看似寫禦苑微風,實暗合《周易》‘雲從龍,風從虎’的聖王氣象;‘露自鳳池寒’明描晨露清冷,卻暗用《毛詩》‘湛湛露斯,在彼豐草’的澤被之意。這般不著一字頌聖而聖德自顯,比直白稱頌更高明。

其三,霜雪作襯尤見風骨。恰似張曲江‘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將宴飲應製詩寫出竹節鬆魄。”

皇帝心情大好,舉杯道:“今日**縣主詩才驚豔,朕心甚慰!來,眾卿共飲此杯!”

眾人齊聲應和,殿內氣氛再度熱烈起來。

唯有李霓捏緊了手中的酒杯,指節發白,眼中妒火更盛——她本想當眾讓劉綽出醜,卻不料反讓她大放異彩!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