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氏咬牙切齒。
“你今兒晚上摸去花房,把那個新來的丫頭給我拎過來!”
鄭姨娘她眼下動不得。
一個小丫頭,還收拾不了?
似雲悄悄喘了口氣,垂頭應聲。
“是。”
……
再說樂雅,辦完了差事已是掌燈時分。
天色完全暗下來,廊下燈籠次第亮起。
她轉身就拉住趣兒問:“二房那邊,啥動靜?”
府裡添丁可是大事。
前院後宅各處丫鬟婆子都放下手頭活計,湊在角門、抄手遊廊交換訊息。
樂雅聽說鄭姨娘母子平安,順順噹噹生下一位庶少爺,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趣兒一聽說樂雅下午那檔子事,立馬就湊了過來問東問西。
她挨近樂雅身邊,踮起腳尖,壓低嗓音連珠炮似的追問。
“你真去了翠玉院?可瞧見人了?齊氏當時在哪兒?有冇有旁人在場?”
她在府裡混得久,耳朵靈,鼻子尖。
一聽就咂摸出味兒不對勁。
太巧了,巧得不像話。
果然,冇過多久,齊氏跟前的大丫鬟似雲就踩著碎步找上門來了。
她鬢角插一支銀簪,裙裾未沾半點塵土,直奔罩房。
“二夫人請樂雅姑娘過去說話。”
樂雅當場僵在原地。
腦子裡亂鬨哄的。
是花房的事露餡了?
還是誰嘴不嚴說了不該說的?
又或者……她壓根不該踏進翠玉院半步?
趣兒一把攥住她手腕,聲音壓得隻剩氣音。
“你先去,要是滿一個時辰冇回來,我轉身就找餘媽媽。”
樂雅嚥了口乾沫,喉結上下滾動一下,點頭應下,跟著似雲出了門。
翠玉院堂屋裡亮得刺眼。
三盞羊角宮燈高懸梁下,四壁燭台全數點燃。
齊氏斜靠在坐榻深處,背後墊著大紅軟枕。
一見樂雅進門,臉立刻沉下來。
“嘖,花房裡出來的丫頭,倒是長了顆七竅玲瓏心,膽子更不小,連我的事都敢攪黃。今兒不教訓教訓,怕是要爬到我頭上去。”
屋裡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聲。
樂雅膝蓋發軟,卻硬撐著跪好。
“求二奶奶指點,奴婢到底錯在哪兒了?”
她其實已經聽出弦外之音。
可越是明白,越不敢往深裡想。
一琢磨,後脖頸子就發涼。
鄭姨娘臨盆在即,翠玉院卻空得像冇人住。
這哪是巧合?
分明是齊氏掐著時辰布的局啊!
而她呢?
偏在節骨眼上晃進去,還碰上人喊大夫……
這不是撞槍口上了嗎?
樂雅正慌神,似雲朝外揚聲一喚。
兩個粗使婆子應聲進來,架起她胳膊就往春凳上按。
樂雅膝蓋一軟,重重磕在凳沿上,膝蓋骨撞得生疼。
板子砸下來那一瞬,她疼得眼前發黑。
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她仰起臉,臉上濕漉漉一片。
“二奶奶……奴婢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
“今兒就是奉命來修剪幾株草木,路上撞見個慌張的丫鬟說要請大夫……”
她把話說完,嘴唇已經褪了血色。
話是這麼說,心裡早跟明鏡似的。
自己就是那塊擋路的石頭,被順手踢開了。
直到門口響起一聲通稟。
“二爺到了——”
齊氏猛地起身,連呼吸都繃住了。
薛迅言原本春風滿麵跨進門,一眼看見地上跪著的樂雅,眉頭頓時擰成了疙瘩。
“今兒好日子,怎麼搞得血氣沖天?”
他隨口問完,目光一掃,正好對上樂雅抬頭的那一眼。
小臉白得像新蒸的糯米糕,眼睛水亮亮的。
他腳下一頓,嘴角不自覺往上翹。
“喲?哪兒來的俏丫頭?爺眼皮子底下,竟一直冇瞧見?”
樂雅一聽這調調,心口一抽。
府裡誰不知道這位二爺風流成性?
見了生麵孔就愛打趣兩句。
彆人來,她興許還敢喊一聲救命。
可薛迅言站在那兒,她反倒把嘴唇咬得更狠。
額頭上汗珠子滾豆子似的往下淌。
齊氏站在一旁,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臉上堆著笑,卻比哭還難看。
“二爺淨說玩笑話,這丫頭手腳不乾淨,偷了東西還死不認賬,不罰怕是要帶壞一院子人。”
樂雅疼得渾身發麻,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奴婢真冇拿東西,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啊!”
二奶奶是鐵了心要收拾她,乾脆扣個偷東西的帽子往她頭上一扣!
樂雅雖說在花房當差,跟齊氏壓根兒不沾邊,不算貼身丫鬟。
可人家是正經主子。
想動她一個下人,比踩死隻螞蟻還容易!
上回蕭容單那檔子事,全靠田媽媽替她搭上老夫人的線才逃過一劫。
這種好事,還能撞上第二回?
樂雅眼前直冒金星,腦子嗡嗡響,咚咚咚給齊氏連磕了好幾個響頭。
就盼著這位奶奶心一軟,饒她這一遭。
那邊薛二爺聽見齊氏發話,眉頭立馬擰成疙瘩。
再瞅瞅地上樂雅那副抖如篩糠的樣子,方纔那點心動勁兒早飛到了。
“既然是犯了錯,罰是該罰。”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下來。
“不過今兒剛添了小少爺,血光之氣還是少些為妙。”
齊氏哪敢反駁,立馬點頭稱是。
再一瞧春凳上那個原本水靈靈的姑娘,眼下臉青唇白,板子也打得夠分量了,便不耐煩地一揮手。
“拖下去!”
薛迅言又跟齊氏扯了幾句家常話。
可腦子裡還晃著樂雅那張清秀臉蛋,心裡直歎可惜。
模樣這麼出挑,偏偏手腳不老實。
一頓板子下來,屁股腿兒肯定全是淤青紫腫,哪裡還能侍候人?
往後彆說承寵,連站都站不穩。
他冇再多問,轉身就走了。
齊氏立刻招來似雲,嗓門又尖又厲。
“今晚先塞柴房!明天就叫牙子領走!”
“府裡,我不想再看見她這個人!”
似雲趕緊應下。
她心裡透亮。
二爺嘴上不說,臨走前卻盯著樂雅看了三回。
瑤光樓裡女人堆成山。
要是讓一個掃地的丫頭也翻上身,二奶奶的臉往哪兒擱?
……
樂雅進了柴房,直接被人像扔爛麻袋似的甩在地上。
她把臉埋進臂彎,大口喘氣,眼淚嘩啦啦往下掉。
爹從前總說:“人活一世,心存善念,路才走得穩。”
樂雅怎麼都想不通。
不過是請個大夫,咋就落得這步田地?
樂雅低著頭,後頭疼得鑽心,手還不由自主往襯裙內袋摸了一把。
指尖觸到布料下硬硬的幾塊銀錠。
這是她全部的指望了。
原是特意留在京城,幫阿姐打聽著訊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