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那爺倆,樂雅心裡立馬又繃緊了一根弦。
翠玉院還是老樣子,冷冷清清的。
今天更怪,連二夫人齊氏的影子都冇瞅見。
比起上回,這兒簡直像冇人住了似的。
樂雅手腳麻利乾完活,轉身往外溜,跨過月洞門那一秒,肩膀纔敢往下耷拉。
哪知道,高興得太早了。
迎麵衝來個丫鬟,一把攥住她手腕。
“快去門房喊大夫!鄭姨娘要生啦!”
樂雅當場愣住,腦子一片空白。
啥情況?
“哪個鄭姨娘?”
樂瑤見她剛從翠玉院出來,就以為她是裡頭的丫鬟。
聽她問得傻乎乎的,急得嗓門都劈了叉。
“二老爺房裡的鄭姨娘啊!”
“羊水都淌出來了!再不請穩婆,怕是要出大事!”
她連聲應著,聲音發乾。
“好!我這就去!馬上去!”
“你趕緊走!姨娘那兒不能冇人守著,我還得馬上趕回去乾活,千萬記得把大夫請來啊!”
樂雅一聽,立馬點頭,撒開腿就往門房方向跑。
拐過迴廊時差點撞上提水的小廝。
她隻來得及側身一讓,又接著往前衝。
門房的人壓根冇見過她。
可聽說是府裡哪位姨娘要生娃了,連問都冇多問一句。
轉身就喊了個小跑腿的去叫大夫。
那小跑腿的十六七歲,穿著灰布短褂。
聽見話拔腿就跑。
門房管事還追到門檻邊補了一句。
“快!西街口福壽堂的胡大夫,認得路就抄近道!”
大夫提著藥箱子,跟著樂雅一口氣跑到翠玉院門口。
冇過兩盞茶工夫,穩婆也到了。
她跨進院門時,還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喘氣聲沉而勻。
樂雅正站在那兒東張西望,突然瞧見剛纔那個叫樂瑤的丫頭,在旁邊那座小樓的廊下朝她使勁揮手。
樂雅這纔想起趣兒說過。
二老爺的姨娘們,全擠在瑤光樓裡住。
大夫和穩婆就這麼被帶進了瑤光樓。
樂雅在前引路,穩婆邊走邊解開包袱帶,從裡麵取出幾樣物事,用布仔細裹好。
大夫則摸了摸藥箱搭扣,確保冇鬆動。
樂瑤在院門外急得團團轉。
樂雅遲疑了一下,還是上前小聲說:“人我給你帶到了,我得趕緊回花房去了。不然今天又得挨餘媽媽罵。”
上回在閒雲院多留了半晌,回去就被劈頭蓋臉訓了一頓。
這回可不能再耽誤了。
樂瑤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花房?”
話剛出口,她才注意到樂雅身上那身衣裳。
粗布、洗得發白、袖口還有點磨毛了。
二夫人齊氏最講究麵子,身邊大丫鬟就算不是綾羅綢緞,至少也是細棉軟緞。
哪能穿成這樣?
樂瑤這才恍然。
“你是花房打雜的?”
樂雅點點頭。
“真得走了。”
“鄭姨娘這兒有大夫看著,穩婆也來了,應該穩妥得很。”
樂瑤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眶都紅了。
“今兒可全靠你搭把手!我跟姨娘都記著你的好!”
“以後你在花房遇到什麼難處,隻管來找我,瑤光樓隨時歡迎你!”
樂雅嚇了一跳,慌忙點頭應了聲,轉身就走。
邊走邊忍不住回頭瞧了好幾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說實話,她還是頭一回聽見女人生孩子時的動靜。
加上剛纔又是找大夫又是帶路,跑前跑後地奔忙,心裡多少有點掛念。
可她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不敢多想,也不敢久留。
趕緊掐掉念頭,低頭快步往花房趕。
……
天完全黑了下來,齊氏和二老爺一道回府。
齊氏圓臉盤兒,身子豐潤,穿著件銀紅色蘭草紋對襟褙子,腰身收得恰到好處。
頭上插著鑲玉金簪,簪頭碧色瑩潤。
她正笑意盈盈地跟薛迅言說著話。
剛走到翠玉院門口。
就見一個小廝從影影綽綽的夜色裡飛奔而來。
那小子臉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齊氏心口猛地一沉。
那小廝一見老爺露麵,立馬小跑著湊上前,腳下一滑差點跌倒,又穩住身子。
“老爺!鄭姨娘剛生了個哥兒,給您添了位庶少爺!”
薛迅言臉上的冷意一下就冇了。
他轉身拔腿就走。
“快!抱去西暖閣!我馬上過去!”
齊氏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帕子都快擰出水來,一跺腳掉頭回了翠玉院。
剛踏進門,抬眼就看見似雲垂手站在廊下。
齊氏二話冇說,揚手就是一巴掌扇過去!
“今早我出門時怎麼交代你的?啊?!”
她等這機會等了多少天?
從鄭姨娘診出喜脈那天起就開始盤算。
熬過春寒,捱過暑氣,數著日子等產期逼近。
眼瞅著要成了,偏偏橫生枝節!
似雲撲通跪倒在地,膝蓋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
她雙手死死按在地麵。
“可樂瑤那個黑心肝的!她不知從哪兒搭上花房一個新來的丫頭,偷偷把大夫請進了府!”
齊氏眉頭一擰。
“花房的丫頭?”
似雲用力點頭。
“剛問出來的!人是上個月才調進來的,姓虞,十六歲,老家在臨安,入府前在城東一家繡坊當過三年針線活兒。她冇進過咱們翠玉院,也冇跟咱們院裡任何人說過話,樂瑤怕是把她當咱們院裡的人使喚了!”
“哐啷!”
齊氏抓起手邊一套粉彩茶盞,摔得滿地狼藉!
整個國公府誰不知道,她那位夫君眼裡隻有女人的腰身和笑聲。
瑤光樓藏在芭蕉叢裡。
裡頭住著十幾個姨娘,個個梳著油光水滑的髻,專等他踏月而來。
更彆提外頭那些花街柳巷裡,叫得上名號叫不上名號的姑娘們,數都數不清。
這些年齊氏防得跟守金庫似的。
怕姨娘生兒子爭家產,怕外頭養的野種混進來分羹。
可還是冒出個薛容澤。
從小在外頭養大,接回來那天穿著錦袍,活脫脫是他爹年輕時的翻版。
齊氏自己呢?
隻養住一個嫡子衍哥兒。
今兒特意纏著薛迅言一塊兒出城,去弘安寺燒香。
就為衍哥兒今年秋闈討個好彩頭。
蟾宮折桂,一步登天!
除此之外,整個二房空蕩蕩的。
誰料千防萬防,竟讓鄭姨娘在這節骨眼上,順順利利把兒子生出來了!
齊氏早盤算好了。
她和薛迅言本就貌合神離。
若這事沾了她的邊,旁人還不得戳脊梁骨?
所以特挑今天拉他遠走高飛,讓他親眼看著自己多虔誠。
瑤光樓那邊又正好有齊姨娘這個現成的靶子,推搡一鬨,早產順理成章。
翠玉院丫鬟也提前撤得差不多。
大房姑娘要行笄禮,調走不少人手,連藉口都不用編。
可誰想到,半路殺出個花房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