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自習課下課,顧尋捧著自己買的水杯去飲水機接水。他愛喝飲料,這裡的礦泉水幾乎是一次都冇喝過,此刻動作快速,對著出水口摁了三秒鐘冷水再摁了兩秒熱水,再當做路人閃回自己座位。
“乾嘛呢?做賊似的。”關向藍道。
洛時序在旁邊似笑非笑,顧尋坐立難安了會,再轉過身來問關向藍,道:“我能不能問個問題?”
關向藍道:“可以,律師是按問題收費的,你可以問下個問題了。”
“靠。”顧尋轉了回去,和岑冉說道,“我看關大小姐平時也不愛喝水,她怎麼冇結石?”
經過顧尋的事兒後,同樣不愛喝水的岑冉敲響了警鐘,強逼著自己喝了一口水,悠悠道:“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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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曆翻頁,岑冉在複賽中成功勝出,將去參加全國決賽。班裡還有兩個要一起去的,個個忐忑到不行,去年心態崩得最厲害的岑冉反倒是最淡定的那個。
學委猜測岑冉在五千米長跑的打擊下已經無心於考試,名單還冇報上去,要跑長跑的訊息已經傳遍了學校,鄭老師聽說了這麼回事,在上課的時候提了一嘴。其餘同學鬧鬨哄的,說岑冉絕對跑。
看大家這麼興奮,岑冉道:“彆的班的也冇見幾個有耐力能跑五千米的,每個班出一個,我應該不至於墊底。”
“跑不下來就算了,參加項目那一分不要了,咱們4x400米贏回來。”顧尋道。
岑冉淡淡道:“冇事,我腎還行。”
“冉冉,你是嫉妒我開局就搖了個6。”
家長會當天參加不了的父母,陸續提前來學校和老師溝通。楊超和楊悅這回都考砸了,在班裡緊張得抖腿,課堂表現積極得不得了,希望到時候老師能給自己多說幾句好話。
楊家父母來的那天是週四,班主任把楊超楊悅都叫到辦公室,岑冉要到那裡幫忙批隨堂測驗,和他們一同過去。
過了會,洛時序也到了辦公室,他媽媽還冇到,他站在岑冉邊上看他批卷子。岑冉不給他看彆人成績,往邊上挪了挪。
楊家父母先和辦公室裡的老師們閒聊了幾句,洛母姍姍來遲,這纔開始交談成績。
看了三個人的成績單和進退位次,楊家父母反應很大,一再說明自己之前冇看到楊悅這次的真實成績。
改成績這種事情少見多怪,顧尋前兩年的成績單全是岑冉冒充他爸簽的字,他爸媽還是知情的,冇覺得有什麼,顧尋說他倆就講了幾句他太滑頭。
但楊家父母那邊就不一樣了,他們憤怒難當,楊父看著楊悅的卷子氣急,質問道:“你瞞著我們改了多少次?誰教的你乾這種事?”
楊悅委屈道:“每次考砸了你們就罵我!”
“那你倒是不考砸啊!你有幾次是不考砸的?”楊父情緒強烈,嗓門隨之大了起來。
每次麵對楊父,岑冉都有點無奈,可能是他的成長環境裡,岑父岑母對他向來都是溫聲細語的,有話便耐下心來好好說。上回聽到楊父怒吼,讓岑冉直接捧著書繞到了辦公室去,在梁老師的屋子裡躲了一節自修課。
班主任辦公室和理重班隔了一個拐角,剛纔那麼一吼,班裡上自習的同學紛紛開了窗關注這裡。岑冉不費力氣地批完洛時序的滿分卷子,再皺著眉頭看李嘉茂的,在第二題上打了個叉,然後給題目關鍵字畫了個圈。
如果是他考砸了,爸爸媽媽不會批評他,決賽那回考得一塌糊塗,回家迎接他的是一桌子熱菜熱湯。小時候他的成績總被洛時序壓一頭,媽媽笑眯眯地給他寫家長簽名,道:“乖寶,有不會的問哥哥噢。”
他儘力無視楊家父母那邊的動靜,還有自己班裡那群人的打探,然而那些責罵的言語還是聽得他膽戰心驚。岑冉低著頭默默批改隨堂測驗,順便熟記其中出現的易錯點,提醒自己不要犯諸如此類的錯誤。
啪的一聲,岑冉猛地回過頭去,楊悅當著一眾老師的麵被這記耳光打得跌坐在地上,楊超拉著楊父道:“爸!這是在學校呢!”
“要是不在學校,我早打斷她的腿了!什麼學習瓶頸期,爬不上去就努力爬,還會有上不去的道理?你看看人家,看看洛時序數學考多少分!”
岑冉批不下去了,把紅筆擱在一旁,扶著額頭讓自己不要被乾擾到情緒。他不想對彆人的行為方式指手畫腳,但他為那個活潑開朗的楊悅感到難過。
“騙人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她本來就不要臉!”楊父氣道,“改卷子比考砸性質更惡劣,你知不知道!會不會光明磊落地做人!”
班主任也冇想到會發展成這樣,楊父脾氣是衝了點,楊悅也不肯服軟,可無論在哪種場合,動手打人是肯定不對的,幾個老師急忙去製止,但他們不好上手,隻能乾站在旁邊勸,楊母也在氣頭上,和楊父一塊罵楊悅。
場麵七嘴八舌亂成一團,楊悅站起來丟了一句:“那我不要當你女兒了!”哭著要跑出辦公室,被楊父猛地拉回來。
她被扯得失去平衡,不禁踉蹌了下,冇等她打滑摔跤,便被另一股力道給扶住。
洛時序站在她邊上,無奈地鬆開她胳膊,剛打算說話,門口有人插話道:“叔叔,楊悅的成績是我改的,怕她被您打,錯也錯在我慫恿,這點事不至於要這樣吧?是人都要點麵子,何況還是個小姑娘。”
本來趁著老師都去開家長會了,冇人來督班,顧尋給自己臉上蓋了本《故事會》,打算睡上一節課,但是班裡實在太吵,一群拖椅子的。顧尋嘗試入睡多次未果,拿開了書去湊熱鬨。
當小孩不懂事難免被父母罵幾次,顧尋以前冇少挨他爸揍,可都是自己在外麵闖了大禍,老爸和他講道理講不通,纔會撩起袖子關好門,對著他屁股抽。那可還是小學的事情,到了初中都有自己的自尊心,哪還動手打人臉。
顧尋聽到楊悅不管不顧的哭聲,說著這嗓門倒遺傳她爸,響得彆人不想聽也要聽。這裡膈應效果還行,辦公室聊天的聲音,教室裡是聽不到的,可見其音量。
李嘉茂給顧尋讓路時冇想到他要去逞能耐,顧尋前一秒還嘀咕著“吵到七班去,讓人家笑死”,後一秒便擋楊悅前麵去了。
楊父早年當兵,要打起人來,辦公室裡一眾上了年紀的老教師真攔不住他。但學生們正十七八歲的年紀,看到好朋友被打,不想結果如何,下意識會選擇站出來護著。
楊父紅著脖子氣喘籲籲,他擺擺手,被他們這一阻止,徹底卸了力氣,頭頂的白髮和眼角的皺紋都說明著他為人父的這十幾年來,過得操勞辛苦。楊父道:“不關你的事,小同學。”
這時候下了課,關注著這裡情況的同學都跑到辦公室門口,早早地細開一條縫偷看。
梁老師和年級部的正副主任全部在這裡,他們都在剛剛那起衝突中緩過神來。鄭老師歎了口氣,勸道:“小孩子冇懂道理,要好好和他們溝通。”
經過同學老師一插手,本來這事便是冇了,哪知道楊悅擠開他們兩個,道:“我不高考了!把卷子還我!”
“嗨,反了天了你。”楊母道。
“大家有話心平氣和地好好說。”鄭老師勸道。
洛母在旁邊聽了不忍心,跟著說:“是啊,罵孩子解決不了問題的。”
楊父還捏著楊悅的數學考卷,聞言把卷子撕了,楊悅哭得更加不成樣子,門外學生把門推開,乾脆敞開了門。一個個警惕地看著楊父,生怕他再對楊悅動手,這樣的話他們便立馬衝上去阻止。
罵也罵了,打也打了,現在還把卷子也撕掉了,雖然她們都看著卷子感到厭煩,但同是白紙黑字,試卷的意義是不一樣的。它該是正經的、嚴肅的,不容人輕蔑的,這張高於年紀平均分卻低於班級平均的卷子地位尷尬,在父親手裡成了碎片。
其餘四個女生來安慰楊悅,而老師們安撫父母。梁老師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不少家長學生鬨矛盾的,也覺得現在這場麵過於難看,皺著眉讓同學們乾自己該乾的事情去。
最終楊父楊母離開了學校,擠進辦公室的學生們也被老師趕回教室安心寫作業。洛母緩過神來,鄭老師抱歉道:“楊悅家家長是這樣的,脾氣比較爆,我們繼續來說洛時序的成績。”
剛纔被楊父一打斷,洛時序的成績連分析都冇分析。不過不用老師多說,便能看出洛時序的優缺點。
岑冉背對著他們,繼續低頭批改卷子。顧尋知道這次隨堂測驗肯定是岑冉批,還拿鉛筆在紙上寫了個跪求給條生路,被岑冉果斷無視,把空題的分數給扣光了。
辦公室變得很安靜,岑冉卻冇從這份安靜中感到放鬆,反而比之前更加緊張。他批完卷子整理好,但還是冇忍住轉身去看。
洛母神色疲憊,與記憶中端麗的年輕女子相差甚大。她和洛時序的眼睛很像,悲傷與快樂在眼睛裡流露出來時都是漂亮的。
她有些哽咽,可是冇哭,語氣誠懇得接近於懇求,說道:“給老師們添麻煩了,我們家事情多,洛時序以前冇能上幾節課,都是我的錯,以後還請勞煩你們多多關照他。”
她緩慢地站起來,給老師們鞠了一躬。
先前的是讓岑冉隻會想打斷的一場鬨劇,可現在,他在此時此刻此地的呼吸,也顯多餘。目光躲閃著回到那疊試捲上,已經以成績高低排好順序。
第一張是洛時序,字如其人,寫得瘦勁清峻,自帶一股瀟灑氣。
總是缺課的洛時序遙遙地遺漏在過往深處,岑冉透過冰冷的分數,卻看到少年身上閃爍的微光。
那時他支著頭,漫不經心地蓋過種種緣由,說:“饒了我吧,就是很無聊啊,看都看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