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無法抉擇
「————嗯。」謝長青垂下頭,慢慢地吃著肉喝著湯。
若是可以,他當然也不想離開他們,想要一直保護著他們。
可是一旦他要去接觸得了疫病的牲畜,他就絕不能回來。
要是感染了他們牧場的牲畜,那他就真是千古罪人了。
「你放心,家裡不會有事的。」塔娜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我們在家裡,等著你回來。」
謝長青抬起頭看她,塔娜神色平和。
有一年啊,也是來了疫病。
那時候,她年紀還小。 追書神器,.超好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她還隻知道撒開丫子在草地上瘋跑,隻知道每天要乾的活就是割草帶回去餵牲畜。
也因此,來了疫病的時候,她甚至不覺得傷心,隻慶幸家裡牲畜少了,她要割的草更少了。
甚至,她當時還偷偷地有些開心。
直到家裡的牲畜,死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快。
家裡人的神色,越來越凝重,越來越絕望。
然後便是漫山遍野的死掉的牲畜。
「開始大家還會埋,後麵來不及的,直接就扔了。」
顧不上還沒到走敖特爾的時候,所有人帶著牲畜就逃命。
能活幾頭是幾頭,路上發病的直接就當場扔掉。
他們走了很遠,走到一半,發現這邊也有被扔掉的牲畜屍體。
那些野獸,都不會管他們了。
因為它們的食物,多得吃都吃不完。
「我們還遇到了一群狼,但那群狼壓根懶得起身————」
它們的肚子,都撐得不得了了。
謝長青靜靜地聽著,越是這樣平靜的語調,這樣簡單的文字,越能感受到那時所有人的絕望。
本以為找到了生路,卻原來,到處都是一樣的。
「所以————」塔娜看著謝長青,眼中含淚,卻認真地道:「就算你救不了這些得病的牲畜,隻要能將這個得病的範圍控製下來,也已經是很難得的了。」
謝長青點點頭。
就算不為著別人,為著他們自家牧場的這些牲畜能平平安安,她也會全力以赴的。
這天晚上,很多人都輾轉反側,睡不著。
甚至好些人壓根沒準備睡。
走敖特爾多了,老牧民壓根不會把所有東西都鋪開來用。
一般都是捆緊了,用啥拿啥的。
所以如今說走就得走,卻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東西晚上能收的都已經收好了,不能收的天還沒亮就直接把家人全喊起來收拾。
至於氈房這些,直接澆開水燙一燙柱子,喊海日勒來一根一根拔出來。
這些可都是必不可少的!
謝長青也一早就起來了,他把東西收拾妥當後,徑直去了山坡上。
「長青,你來啦!」諾敏沖他招招手,喊他過去:「來,這邊搭了個棚子,過來避避風。」
這大清早的風,那真不是一般的冷。
「————呼————好。」謝長青裹緊圍脖,過去跟著烤了烤手。
他看向喬巴,有些遲疑地道:「喬巴叔,其實我有一個想法————」
「嗯?你說!」喬巴正盯著海日勒他們拓寬路麵,然後在收整所有人送來的木板,準備到時一趟趟運人呢。
謝長青點了點頭,沉吟著:「就是我們這裡,或許可以直接澆化兩塊地兒,然後砸兩根樁子。」
光是靠著人拉,可能是不夠的。
「不錯,和我想一塊去了。」喬巴指了指這棚子後麵:「看,那邊我們昨晚上,釘了四根柱子。」
都特地挑的粗實的,不怕拉不穩。
海日勒笑著,抹了把汗:「長青阿哈,你放心,你滑下去的時候,我給你拴最結實的柱子上!」
他們昨晚上釘好以後,還特地澆足了水,凍得非常結實的。
謝長青看了之後,看向喬巴叔:「既然是這樣的話,那我的這個方法,應該可行。」
「嗯?」
謝長青用手電筒照了照河的方向,比劃了一下:「我們這邊繩子一邊綁緊之後,一上一下。」
一根繩子用來綁木板,一根用來綁人。
等諾敏到了地方後,那邊有一根樹樁子的。
「我們當時從山裡過來的時候看到過,那樹雖然折了,但樁子挺結實。」
那樁子還比較高,也不知道死了還是活著,他當時隻略看了一眼,沒仔細瞧。
喬巴點點頭,若有所思地道:「那是棵樹來著,春天會發芽,但眼下已經沒有樹枝了————用來劃分地盤的,往邊上去就是另一個牧場的範圍了————」
所以一說起這根樹樁,他立刻就明白謝長青說的是什麼了。
因為河岸邊就那麼一棵樹————
「是的,我們可以利用這棵樹樁。那根綁人的繩子不用管,綁物的繩子則纏著樹樁繞幾圈,綁緊。」
這樣一來,他們可以做成滑索的形式。
這根繩子上麵,可以同時墜上四根繩子來給木板做固定。
「哪怕貨物或者牲畜比較重,也不至於陷進雪地裡去。」
喬巴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那這個就相當重要了,那就用皮繩纏著的那根粗麻繩吧,更穩當一些。」
這根粗麻繩是用皮繩一圈圈纏緊了的,非常結實。
海日勒取出來給謝長青看了看,繩子非常粗:「特別結實!一次運十頭牲畜都沒事!」
其實這般下去,速度是非常快的。
尤其是稍重一些的話,速度可能會快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唯一比較危險的,就是第一批出發的諾敏。
眾人心裡都有些緊張,但諾敏卻很無所謂地擺擺手:「嗐!那有什麼的,我都滑慣了,哈哈!」
她都滑了幾回啦!
而且,這一次他們隻需過河,不需要再讓海日勒拉回坡上來,不怎麼耗時的O
「確實,這也在理。」桑圖點點頭,沉吟片刻後抬起頭來:「第二批就我們吧,我過去先趟出條路來,然後進山呦裡趕一趕野物,把火燒起來,就開始紮氈房。」
「————行。」
等到大傢夥趕著牲畜,扛著東西抵達山坡這邊時,先後順序都已經談妥了。
「都到齊了吧?排好隊啊!」喬巴扯著嗓子喊,讓大家安靜:「現在還早著,大家都別急。」
這會子,謝長青家的氈房牛棚啥的都已經拆掉了。
巴圖幫著趕著牲畜,耐心地等待著。
他們家這一大片空地,倒是方便了其他牧民,好歹有個地兒站著。
「好了,那我出發了!」諾敏已經準備妥當了,率先坐在了木板上。
木板上有著重重堆疊的粗繩,諾敏到了之後,需要把這粗繩綁好。
這是她的任務,也是後麵的人和牲畜能順利抵達的重要因素。
「行。」喬巴聲音有些低沉,看著自己的女兒,心裡很擔憂,麵上卻隻能一片平穩:「自己仔細著些,注意安全。」
「好嘞。」諾敏回過頭,崔然一笑:「放心,我帶了槍呢!」
海日勒有些遲疑地道:「我,我會比較用力啊————」
諾敏點點頭,毫不猶豫地道:「你儘管使勁吧!我還怕你沒法把我推過河呢!」
「————好,那我不收力了。」
「你千萬別省力!」
海日勒是個聽話的,既然諾敏都這麼說了,他便沉住氣,用力一推!
這一次,因為謝長青說過要儘量推遠,最好能直接過河。
所以海日勒按照他和諾敏說的要求來的,完全沒有收力。
諾敏甚至連睜開眼睛都做不到,她隻感覺團在她身邊的粗繩一下子砸在了她身上,又飛速地飛離。
那種感覺,真正是乘風破浪。
虧得是她死死抓住木板,不然她都感覺自己會被掀飛了出去。
人根本反應不過來,隻能隨著木板上下起伏,然後如脫韁野馬飛躍而下。
期間,甚至偶爾會有淩空的感覺。
她知道,那是因為有高低差。
她便會做好準備,微微吸氣以抵禦這股衝擊力。
最後速度沒有那麼快了的時候,諾敏微微地睜開眼。
下一秒,她猛然瞪大了眼睛,嗷地一聲尖叫:「我的天————」
她竟直直衝下了雪坡,一路衝進了河麵!
河麵上的冰,年前被他們滑冰的時候清掃過。
但眼下又已經堆積了厚厚的雪。
幸好,這落差並不是特別高,風將兩岸的雪都卷過來,堆疊又吹散。
隻是偶爾會有結冰的地方,顛得人想吐。
最後諾敏絕望地看著她眼前明顯高出一截的河岸上的雪,無比後悔當時說讓海日勒千萬別省力。
「海日勒你個牲畜!」
她一頭紮進了雪裡麵,直到木板綁著的繩子被繃緊,才總算停了下來。
這裡的雪,因為沒被人碰過,相當的紮實。
諾敏撲騰著,好不容易纔從雪裡爬出來。
一抬頭,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再往前兩米,她就會一頭撞到這樹樁上。
在山坡上等待著的眾人壓根沒聽到任何動靜。
四週一片漆黑,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謝長青打著手電筒,但照不亮遠方。
他們隻感覺,諾敏像是泥牛入海一般,去了就沒動靜了。
其實諾敏去的時間並不長,但他們真感覺度秒如年。
尤其是喬巴,真是坐立不安,來回踱步也無法掩飾他內心的焦躁不安。
萬一那邊有野獸,有危險————
甚至要是河麵冰化了,她一頭撞進去————
種種猜測,讓他連水都顧不上喝。
隻能勉強找些事做,喊桑圖整理一下準備出發,喊第三波人做好準備。
後麵的木板也要整理好,尤其是牲畜,一定要捆緊綁好————
「來了!」
終於,那繩子動了。
本就已經繃緊的繩子,突然軟了下來。
然後是那兩根粗麻繩,被慢慢地,慢慢地,拽高,拉緊————
看得出來,諾敏用了很大的力氣。
但這兩根粗繩太重,她費了最大的努力才把它拉到高一些的位置。
然後,她輕輕拉動皮繩,給了他們訊號。
海日勒帶著人立刻快速將這根綁人的皮繩給拉回來,幾人一起使勁,速度飛快地就將皮繩連帶著木板一起收回來了。
看到木板上了坡,所有人的心也終於落了地。
「————好!」喬巴看著這皮繩的動靜,眼眶都紅了:「桑圖這一組,準備!
「」
這一次出發,是桑圖和阿爾額日斯一起。
他們三個是去打前鋒的。
柱子上,拴緊的粗繩,將兩塊木板分別稍稍拉高一些。
這樣子像是滑索,比諾敏那般更安全一些,也會更快一些。
謝長青想了想,讓海日勒把綁人的繩子稍稍縮短:「別到時直接撞樹樁子上了,然後他們兩波人,得一前一後出發。」
不能同時,因為兩根繩子雖然現在離得開一些,可到盡頭,它是綁在同一根樹樁子上的。
萬一出現撞車事件,那就不好了。
「好的。」海日勒按照他說的,一一照做。
桑圖先出發,然後纔是阿爾額日斯。
隨著他們安全抵達,然後是送氈房和木頭這些下去。
木板一趟趟地運,再拉回來。
所有人一批批地送過去。
等輪到謝長青的時候,天都已經矇矇亮了。
塔娜和他分別坐在兩塊木板上,會有一個先後順序。
謝長青將兩個妹妹護在身前,底下鋪著氈毯,她們是結結實實綁在他身上的。
「額吉,你捎著巴圖,我在那邊等你們。」謝長青笑了笑,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全程都半弓著腰,不讓自己壓到謝朵朵她們。
這對他的身體,其實是有些損傷的。
但是幸好,這些日子以來,他勤於鍛鍊,沒有一日懈怠過。
等到地方的時候,哈斯的阿布將他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扶他下來,笑道:「有點厲害啊!長青,你居然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謝長青這才低頭看去,謝朵朵甚至都還沒醒。
隻在抱起來的時候,她才迷迷瞪瞪地道:「我還要飛————飛————」
她竟以為那是在做夢呢!
小妹更是層層包裹,護得很是周全。
下一瞬,塔娜也到了。
她下了木板,直接吐了:「————嘔!怎麼————嘔!這麼快————嘔!」
別的不說,這個速度她是真的受不了。
而且還來回地顛簸。
「沒事吧?來,喝點水,緩一緩就好了————」謝長青趕緊過去撫撫她的後背,把她拉到邊上些去:「木板要收回去了。」
事實證明,謝長青的方法是可行的。
運完了他們這些人之後,那邊還剩了幾個青壯和喬巴海日勒。
然後,就正式開始運牲畜了。
羊還好,重量輕,一次可以多運幾隻。
海日勒上手,他學了桑圖的縛法打的結,輕輕鬆鬆將它們捆得相當結實。
往木板上一撂,哪怕它們咩咩叫,也無處掙紮。
牛雖然難搞一點,但好歹它們也是能老老實實站在那任綁的。
但是到馬兒的時候,就讓人有些頭大了。
「這,這馬不讓我綁啊————」海日勒也不敢直接懟上去,怕馬踢他一腳。
「那怎麼辦?」喬巴還真沒想到,居然還會有這個麻煩。
可是這天氣,他們必須要有馬兒的。
要是沒有馬的話,後麵他們根本沒法離開冬牧場。
更別說後麵還要走敖特爾————
就在他們焦頭爛額的時候,星焰突然「噅噅」地叫了兩聲。
「嗯?」
喬巴他們回頭望去,驚訝地發現,在星焰的催促聲中,小紅居然老老實實地在木板上跪坐了下來。
「這————什麼意思?」海日勒雖然不懂,但他隻覺時機難得。
立馬上前去,毫不客氣地將小紅捆在了木板上:「嘿!捆住了!」
喬巴立刻明白過來:「行,你先把這匹棗紅馬送下去—星焰最後送!」
這是他們一大助力啊!
果然,有星焰幫手,其他馬之前還百般彆扭,死活不願意配合,但現在卻都老老實實地跪坐下來。
所有牲畜運到,就連星焰都送下去了。
「行了,隻剩下咱幾個了。」喬巴喘了口氣,擺擺手:「來,你們把繩子收回來,你們就直接下去。」
他看向這根粗繩,目光有些凝重。
海日勒一看,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喬巴叔,你先走,我來收尾,我可以用那根皮繩,我一個人的話,用不著這粗繩。」
「不行。」喬巴搖搖頭,果斷地道:「我最後走。」
他捨不得這繩子,但他不能讓別人冒險。
「你不行!」海日勒是個脾氣犟的,他二話不說,直接上手把喬巴給捆住了。
用的也是捆牲畜的結,喬巴一時不察居然讓他捆了個正著:「喂!海日勒,你瘋球啦!?快鬆開我!」
「我不。」海日勒直接把喬巴綁到了木板上,看向身後的人:「來,你們再上去一個,我們必須得走了,要過去吃晚飯了。」
他們從天還沒亮,一直忙活到現在。
中午也隻是各自啃了兩口餅子,都累得手腳發軟了。
聽得馬上就要結束了,牧民們也紛紛激動起來。
喬巴根本來不及掙紮,就已經被推了下去。
其他人都走了,海日勒最後一個走。
他甚至把剩下的熱水都澆給了這樁子,隻留了一根樁子,一根繩子,一塊板子。
他帶著這些繩子和樁子,直接反著趴在了板子上。
「我覺得沒問題。」海日勒自己嘀咕著,然後用力一推!
他沒有了粗繩,所以其實是沒有別人安全的。
尤其是他還帶著三根柱子————
果然,還沒滑到河對岸,他的木板就停了下來。
因為到這段,皮繩往下墜住了。
「你真是!」幸好喬巴早就在這邊等著了,趕緊吆喝眾人把他拉過去:「你怎麼還把柱子也給拔出來了,你怎麼弄出來的啊!?你真的是————」
他們都不知道怎麼說他好了,海日勒訥訥地:「不能浪費。」
這可是好柱子,要去弄一根可不容易呢!
」
」
大傢夥都拿他沒轍了,隻能趕緊把他拉起來:「走走走,趕緊熱乎熱乎去。」
這天氣,光是在這河邊上等他一會兒,他們都感覺全身都吹透了。
是真的冷,哪怕白日裡一直有太陽,也依然沒感覺到一絲溫度。
桑圖他們到的早,所以把氈房什麼的搭了個七七八八。
地麵也清整過,比較平坦。
「沒有什麼野物,隻打到了一隻野兔子。」
估計是給凍傻了,隻打了兩槍就給打死了。
謝長青是上午到的,所以他帶著人把地麵都給灑了草木灰,所有牧民的牲畜都是緊挨著安置的。
左邊是氈房,右邊直接就是牛棚羊圈。
這會子,是真顧不上臭不臭的了。
「牲畜這邊我都調了藥粉,每家過來領兩包。」
謝長青有條不紊地安排下去,讓他們都不用緊張:「這些藥粉,都配到草料裡麵,給它們吃,先預防一下。」
其他的藥粉,卻是現在不能給牲畜吃的。
因為那些分別是得了疫病、初病、重症的牲畜吃的。
聽他這麼說,原先還暗挫挫瞅他身後那大堆藥包的牧民紛紛收回了目光。
媽耶,挺嚇人的。
喬巴正好過來,聽著了很是欣慰:「得虧有你,長青。」
他們這邊的動靜,當然也是瞞不過第七牧場的。
上午的時候,就有人在「羊山」附近張望。
得到了確切訊息後,不少人都紛紛爬到了別的山頭眺望著這邊。
有的拿瞭望遠鏡看了又看,眼淚都下來了。
為什麼呢————
「他們跑了啊————」
「要是我,我也跑。」
「他們這是怎麼做到的?哪來的這麼長的繩子?」
「我們能不能也這樣滑過去啊?我真不想在這裡了!」
「唉,不行的,我們這邊地勢太高了,前麵還好多坡呢————」
要是他們這邊滑下去,直接撞坡上,不死也殘。
要是往另一邊滑,倒是能行。
不過要是稍微偏一點方向,就會直接滑到第十牧場去。
那到時,就真的有理都講不清了。
有人不禁抹了抹眼睛,絕望極了:「喬巴他們真聰明,他們的牲畜肯定都沒事————」
「為什麼我們就這麼倒黴————」
看著他們那「羊山」,頓時哭聲像是也會傳染一樣,席捲了眾人。
「別嚎了!」托雷怒斥著,聲如驚雷:「有這功夫都去灑草木灰去!清理乾淨些,去過牛棚的不準再回來!」
眼下已經這樣了,隻能儘量縮小損失。
趕緊把牛和馬全給挪走纔是要緊,人也跟著挪。
全都清理乾淨了才能換地兒。
哭哭哭,哭能抵什麼用?
「阿日善還在祈禱嗎?」有牧民哀哀地問。
自從發現這是疫病,實在救不了,阿日善就開始向天祈禱了。
他說救不了了,這是長生天給的啟示,得趕緊把這些受罰的羊給處死,然後把向善的牛和馬都轉走。
托雷眉一豎,厲聲道:「這不是你們該問的!阿日善自有他的道理!」
「————知道了。」眾牧民雖然心裡有些不忿,但還是喏喏地去做了。
等人走了之後,托雷才轉頭往河岸那邊看了一眼。
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又何嘗不知道,阿日善這樣的行為不得行呢?
哪怕救不了,也得設法救一救啊!
可是阿日善不肯。
他給出了方法,就是隔開得病的和健康的牲畜。
得病的,哪怕症狀輕微,他也不救,讓人趕緊殺死,扔掉。
其間有牧民不捨,也有人憤怒。
可是最終,他們都隻能沉默著接受這個慘烈的結局。
經了兩天曝曬,羊山上的雪都開始融化。
腳底下的雪,都已經化為了雪水,和著泥,踩得靴子一片髒汙。
托雷垂著頭把鞋子在雪上擦淨,沉默了半晌,到底還是去找了阿日善。
他走的時候,阿日善在圍著一個爐子扭動,在祈禱。
現在他來,阿日善還是沒有停。
他彷彿一直不停歇,要把自己所有的悲苦悲哀都融入進去。
「我們得走。」托雷目光堅定,看著阿日善道:「我們不能留在這裡等死。
「」
雪水融化,水會跟他們餵牲畜的水融合在一起,那疫病會席捲所有的牲畜的。
移得再遠也還是在這一片,有什麼意義呢?
「去哪裡?」阿日善沙啞著聲音:「我們————能去哪裡?我們去了哪裡,就是哪裡的.————罪人————這是孽————」
他們去到哪裡,就會把疫病帶到哪裡。
沒有人會歡迎他們,沒有土地會歡迎他們的。
托雷咬著牙,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他們怎麼辦?留在這裡等死嗎?
「」
難道說,轉移開,隻是一個藉口嗎!?
一直瘋狂地扭動著,像是一隻扭曲的掙紮的鷹的阿日善,聽了這句話以後,終於停了下來。
他慢慢地抬起頭看他,眼睛裡儘是紅血絲:「逃不掉,躲不了————的————嗬,嗬————」
像是絕望到了極點,阿日善露出一抹像是在哭的笑容來:「這是疫病,托雷,是長生天賜予我們的懲罰————」
「屁的懲罰!」托雷氣死了,惱怒地道:「我們啥都沒幹!要罰也是罰第六牧場,第十牧場去!他們又是去山上打野物,還各種打來打去,沒見長生天罰他們呢!?」
他們啥都沒幹啊!?
就這樣安安生生地過日子,好好地囤糧,等著開春走敖特爾。
憑什麼啊!?
憑什麼這疫病就要落到他們頭上,憑什麼他們就隻能耗在這裡等死!?
「這是疫病,托雷。」阿日善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道:「去哪裡,都會被驅趕,會被憎恨。」
越是得了疫病,越是不能輕易挪動。
否則,會一傳十,十傳百————
甚至可能會席捲整個牧場,數個牧場,直至整個草原。
到那時,沒有人會記得他們曾經付出過的努力。
所有人都隻會記得,是第七牧場給他們帶來的這場災難。
想到那個後果,托雷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引起所有人的憎恨和憤怒————
這個後果,不是他們所能承受的————
「既然是疫病,那就是種病,那就治啊!」托雷一把揪住他,喝道:「你別跳了!」
「不祈禱,又能做什麼?」阿日善憐憫地看著他:「這是疫病啊托雷。」
托雷當然也明白阿日善說的是事實,但他不肯放棄:「你要什麼藥草,要什麼藥水,你說,我去求,我去第六牧場第九牧場第十牧場前頭跪下,跟他們求,我去磕頭都成啊阿日善!」
他揪著阿日善的衣領,幾乎要將他提起來了,想要推搡,卻又隻能恨恨地收手。
托雷盯著阿日善的眼睛,聲音沙啞地道:「我給你磕頭行不行啊,阿日善————你救救它們,救救我們————」
哪怕他這樣對阿日善了,阿日善也沒有怪他的意思。
他目光悲憫地看了眼托雷,喘了口氣,搖搖頭,又慢慢扭動起來:「沒有人,會給的————」
給不了,也給不起。
他仰望著蒼天,那日頭已經落了下去,看不到一絲餘暉:「我所有的藥水,隻能夠救一頭羊,托雷。
這頭羊,該是哪頭羊呢?
是托雷家的嗎?
還是那寡母孤兒家的?
是以前很健壯,沒準吃了藥氷會好的羊?
是身體已經虛弱,馬上要死了的?
還是那剛生完兩頭幼崽,奄奄一息的母羊?
或者,是曾經帶著眾羊群走過敖特爾的頭羊?
「你能選出來嗎?托雷。」阿日善回過頭,悲涼地看著他。
「————」托雷啞口無言。
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回答,阿日善嗬嗬地笑了起來,悲涼又哀傷:「選不了的,救不了————我什麼都做不了————」
他不能給任何人希望。
給了希望,再讓他們絕望,那會是更大的災難。
因為所有瀕臨絕望的人,會把他們撕碎的。
誰的羊不重要?誰不想把自家損失縮到最小?
大難當頭,每個人都是自私的。
誰敢說一句,我家的牲畜不重要,先救別人家的!?
誰會說!?
托雷腳步跟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就連他自己,都沒法將這話說出口。
可是,他想起了阿日善家的羊。
那些羊,明明也是剛剛感染的樣子,阿日善卻看都沒看,就讓人扔去了羊山O
但他明明————是能救的。
是啊,該救哪頭羊呢?能救哪頭羊呢?
托雷心中一片茫然。
他絕望地走出去,時不時就聽到有人壓抑著的哭聲。
哭吧。
他想。
很快他們就會哭都哭不出來了。
因為阿日善的意思,很明顯。
這疫病,不僅僅會傳染給羊。
所有牲畜啊!天哪。
托雷捂著臉,不敢再想下去了。
光是羊,牧民們已經有些受不住了。
但因為心裡還有希望,他們還在強撐著。
倘若所有牛和馬,也都感染了疫病————
托雷頭一回,開始懷疑自己:他能做什麼?他能攔住瘋狂的人嗎?
就算他不讓他們走,他們也會要走的。
走敖特爾。
開春了就要走敖特爾。
這是他們的習俗,是刻在骨子裡的記憶。
可是按阿日善的說法,他們不能走。
一旦開始走敖特爾,他們第七牧場就將不復存在。
不,他們會成為草原的敵人。
借著天邊最後一抹光亮,托雷看向那座「羊山」。
明明離得這樣遠,他卻彷彿和一頭羊對上了視線。
它長方形的瞳孔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不帶一絲感情,卻又好像充滿了憤怒。
為什麼不救?
為什麼,它們全得死?
托雷也露出了一個扭曲的,像阿日善一樣像哭的笑容來。
天哪,原來阿日善這樣痛苦,這樣糾結。
無法抉擇。
他們什麼也救不了,什麼也做不了。
托雷突然懂了,為什麼阿日善一直在祈禱。
因為他根本閉不了眼。
就像現在的托雷一樣,閉上眼,他就會看到那雙羊的眼睛。
「天哪。」托雷張著嘴,輕輕地呢喃:「好像人的眼睛啊————它好像在說話————」
他也快要瘋了,他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