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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郎君歸府啦?”
陸紘同鄧燭在外熬了許久才姍姍回府,饒是陸紘有挑燈夜讀的習慣,也遭不住整整一宿都在拋擲光陰,靠在歸府的牛車上,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鄧燭不忍心見她又同上次帶她見母親那時被牛車磕疼,趁著她睡著,將人摟到懷中,好讓陸紘歇一會兒。
太白於天,早春的江夏泛起灰濛濛的一場霧障,清晨的風中還夾雜著昨夜未燃夠的燈油火蠟味,太守府的燈籠早就息了,府裡的門子搓著雙手,在角門處不住地哈氣跺腳,雙手時不時兜到袖中,屬實叫料峭春寒折騰得不清。
遠遠瞧見太守府的車駕歸來,門子忙來迎,鄧燭掀開車簾,露了半張麵,聲音卻是超乎尋常地輕,“這麼一早,陳四郎就來迎人?昨兒個可是上元。”
陳四郎是個靈泛的,料想陸紘怕是睡著了,也壓低了音回話,一張老臉快擰成老藤條,“小娘子,不是小的找您訴苦,府君前些日來信,說上元定會歸家。您也知道,外頭怎麼說的不論,這闔府上下哪個不知道府君同夫人情比鶼鰈?夫人就同小的們說了,讓小的們上元節這日等著府君,這不?等了一晚上了,也不見得人回。”
鄧燭心頭一緊,“夫人呢?她可歇下了?府君可派了人來傳信?你們可有派人去找?”
“嗨喲,小娘子,夫人說是先歇了,但小的冒犯,忖著她定是睡不著的。”陳四郎滿麵愁苦,“已經派人去府君那處去了,但你曉得的,要過江,沿路去也要個一天。”
“小娘子,您也彆太擔心,府君許是公務上的事情耽擱了,”陳四郎見鄧燭表情愈發凝重,自責打了幾下嘴,人家少年情人好容易出去相遊一回,自己個兒掃什麼興,“郎君是困著了罷?趕緊到院內歇著纔是正經,這邊的事,有小的們操心呢。”
“嗯,有勞。”
鄧燭低低應了一聲,帶著半夢半醒的陸紘回了她的院子。
將人安置好後,吩咐道:“料想夫人一夜怕也是冇閤眼,我去尋夫人說說話,如無大事,你們不要讓人攪擾柿奴歇息。”
兩位婢子應了,鄧燭隻身出陸紘的院子後,便朝陸芸的庭院中去。
她同陸涇冇有什麼直接往來,但如今她能安安穩穩地呆在江夏太守府中好生養著,甚至較從前更為自由,陸涇、陸芸二人暗地裡定是費了許多心思好生打點,於情於理,她都該為陸芸分憂,哪怕隻是寬慰一二。
“鄧小娘子怎麼來了?您昨夜同郎君在外玩了一夜,不歇著麼?”
甫一至庭院前,恰見得陸芸貼身伺候的婢女從裡頭出來,她撞見鄧燭,忙上前來迎。
“我聽聞府君原定上元夜前該回府,昨夜等了一夜未歸,擔心夫人憂思,想著過來寬慰一二,哪怕同夫人解解悶兒,也是好的。”
“小娘子有這個心就是好的。”婢女抿了抿唇,將鄧燭拉到一邊,“夫人方纔是實在熬不住,睡下了,您要不先回去歇一會兒再來?婢子屆時待夫人醒了,差人到玉海院去喚您。”
鄧燭聞言,踟躕了半晌,“……不了,我就在這兒守著夫人吧。”
見她淚眼汪汪,態度堅決,婢子歎了口氣,算是默認了,“外頭冷,娘子若不嫌棄,到婢子的屋裡烤烤火,說說話?”
撂了屋子門簾,銅爐暖炭煙火熏,有些刺眼,“對不住小娘子,咱們下頭做事人用的炭火燒起來煙可能大了些。”
“無妨。”
幾個做事的婢女給她端了飲子點心,鄧燭見她們許是還有事情要忙,“你們且去,我在這兒便好,不叫你們難做。”
暖烘烘的炭火也叫鄧燭熏得暈乎,她也確是有些睏倦,索性伏靠在案上,枕臂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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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小娘子醒一醒,夫人醒了,婢子特來同您說一聲。”
再被人喚醒,鄧燭惺忪睡眼,“我可是睡了很久?”
婢女一愣,眉眼泛愁,輕輕搖了搖頭,“半個時辰多些。”
“足矣,”鄧燭滿臉疲態,但仍是道:“能否為我取些清水洗漱?”
“噯,娘子稍待。”
喚來清水巾帕,鄧燭一麵洗漱,一麵向婢女打探訊息,“陳四郎那處怎麼說,還冇有府君訊息麼?”
婢女猶疑半晌,點了點頭。
“夫人那處,還好麼?”
“夫人心焦之時,總會話多上不少,但夫人從來是有主意的人,”婢女想了會兒道,“小娘子去,能聽著夫人說話,應當就很好了。”
翰墨染宣,鐵畫銀鉤。
陸芸自己的字跡乍一看其實很難叫人能想到這是出自一女子之手,筋骨平直,筆鋒剛健,可湊近了瞧,卻會發現她寫著的是相思詩句,字字句句都帶著江南地溫婉的水汽。
“夫人。”
“含光來啦,來,看看我這字寫的怎麼樣?”
鄧燭聽話地走上前去,“妾身不大懂文墨的……”
“不懂冇事,你隻管說就好。”陸芸眉眼還帶著笑,若不是眼眶下的青黑,很難察覺出她因為陸涇失言未歸,憂心了整整一夜。
話到了這個份上,鄧燭確是也得說些什麼了,半晌,隻得了一句:“夫人字跡寫得真硬朗,未曾想這般硬朗的字跡,也能寫溫婉動人的詩。”
甫落話音,陸芸便笑將出聲,待笑夠,沉頓了片刻,“這不是我寫的,是子渭的詩。”
竹筆擱筆山,陸芸扯著還站在一旁的鄧燭到自己身側坐下,“含光會覺著我矯情麼?”
鄧燭一怔,“夫人此話怎講?”
“夫君不過是失了約,便惶惶不可終日,整宿難眠,輾轉反側,盼他歸家。”
尋常女兒家若是這般念想,鄧燭是信的,然而落在陸夫人身上,她實在覺著彆扭——她打心眼裡不相信能與陸涇風風雨雨這麼多年,頂著世俗、道德、倫理,還能養出柿奴這種人的女人,隻是會因為夫君失約失信,就徹夜難眠。
然她也不敢貿然接話,隻道,“這似不過是人之常情,哪裡算得上矯情呢?”
陸芸淺笑,眼眸低垂片刻,“……是人之常情。”
鄧燭覺著自己許是說錯了話,腦海中翻來覆去將陸芸說話時的神情轉了幾圈,忽而篤定:
“但妾身覺著夫人,不似隻有小兒女情態的尋常人。”
“嗬……”陸芸伸手撫著她的髮鬢,讓鄧燭靠入自己懷中,“你呀,倒是比我自己肚子裡鑽出來的那個孩兒更會察言觀色。”
“有些話,我原本忖著,你飄萍無根,來太守府寄人籬下,定是十分辛苦,我與子渭都不願意讓你提心吊膽,故而,從來不同你說。”果如婢女所言,陸芸一旦焦慮,話就較平時更密,“柿奴太年輕,一腔熱忱,和她阿耶一樣,對於自己想做的事情,總是帶著熱忱和倔強。”
“現當今聖上忽然降旨,點了江夏郡做土斷先流,柿奴想著自己定會有大用,子渭亦不願看著她一腔抱負終成空,在這土斷一事上,兢兢業業。”
鄧燭靠在陸芸的懷中,聽了半晌,卻也冇能聽出個所以然——這些事情,與陸涇遲遲未歸,有什麼乾係?
知道鄧燭曾經當慣了閨閣中的女兒家,並未摻和進正事,陸芸頓了頓,將話掰開揉碎了同她講:
“你知不知道,此前齊國之時,亦施行過土斷?”
因自晉以來,皇權衰微,帝與士大夫共天下久矣,朝廷對地方管控不嚴,加之戰亂,以至庶人冒充士族者不知凡幾,又北方南下僑戶諸如陳郡謝氏、琅玡王氏歆享特權,佃戶依附不知凡幾。
時齊明帝蕭鸞推行土斷,意圖覈查戶籍,使得朝廷能收取賦稅。結果自是遭到了世家大族乃至冒充世家大族的一大片人強烈抵抗,最終以朝廷向地方妥協,以從前檢點好的戶籍為準。
“這天下,誰都知曉,國中思變、當變,方能整飭朝綱,北伐萬裡,克複中原。”
“可誰都不願意,這克複中原的第一刀,要砍在自己身上。”
“你明白嗎?”
陸芸睜著眼下青黑疲憊的眸子,望著鄧燭,闔室寂靜,鄧燭不曉得自己個兒是被同為女子的陸芸能有如此見地而心神激盪,還是為陸涇、陸紘竟將自己陷入到這土斷推行中而感到後怕。
怪不得,怪不得陸芸闔夜難眠,倘若陸涇是個浪蕩公子,去那眠花宿柳的地兒絆住了,倒顯得不那麼揪心了。偏生這江夏太守,是要拿著自己個兒的命,去遂一場前途渺茫的道啊。
“子渭是個很溫潤的人,平日裡,就喜歡寫些閨閣詩詞,來哄我開心。”
帶著蒼老細紋的手撫上案上宣紙,陸芸擔憂和哀切鋪得到處都是。
“他是文武兼才,可也是**凡胎,這一場土斷,要遭到多少抵抗,我當真……想都不敢想。”
“那為何,為何夫人不勸呢?”
鄧燭不解,既然明知會麵對著鐵壁銅牆,為何還要去撞個頭破血流?
陸芸眼眸疲憊,聞言露出一個如今鄧燭看不懂的笑來:“……因為,有些事,難做、不好做,甚至會為此丟掉性命,也總有人會做,去做。”
“他是個癡人。”
她亦然。【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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