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絛絲連籠,夜空中著實難以看得清,隨風飄蕩,倒還似天燈懸空。
人潮海海,柘弓斯張。鄧燭千想萬想,想不到陸紘會來這麼一出,不知是該感慨吳郡陸氏的財大氣粗,還是被她口中那句‘夫人’給生詫臉熱到。
這支箭還未射出,她就已經能料想台下會生起如何波瀾。
左不過是說她學那北地胡兒,一女子也開始學騎射,又罵幾句自己不守德行,再譏笑幾句自己哪裡射得中燈,末了說不準還要牽連上陸紘,說她不管束後院。
這眾人的口舌,比佛陀還要能約束‘道理’。
鄧燭側頭,素來不愛人多之地的陸紘站在不遠處,攜杖抱爐,眉眼溫潤,盈盈看她。
管它什麼勞什子道理,她鄧燭又不靠那些個庸俗蠢貨過活!
不過一箭,飛矢破空,燈火流天。
“好!”
縱會挽弓的女子確實不多,亦有些‘離經叛道’,然天下看熱鬨的人還是占那多數,見這般漂亮的射術,人潮中還是發出不少叫好聲。
鄧燭隻聽見了陸紘的聲音。
“蜻蜓眼,施主好運氣啊。”落下來的燈籠被伽藍中人拾起,至鄧燭麵前雙手合十,行禮道,“這蜓珠若往上算,是昔年聖上率兵禦魏時,偶然於江夏所得。”
不想鄧燭竟冇在看他,訕訕止了口,順著目光瞧去,支著竹杖的陸紘一步三晃地走上前來。
“還有九箭呢,不繼續了?”陸紘瞧出鄧燭有要離之意,忙上前來。
鄧燭頷首,將弓交到臨近的沙門手裡,那麼多人瞧,她著實有些羞,陸紘一上前,下意識牽握住了她的手。
偏生這時,身後著素袍的一位天殘地缺不甚碰倒另一位一直趴伏在地上的同袍,寺廟給他們的衣服並不是尋常人穿的衣裳,更似是將幾塊潔淨的布料往他們身上裹纏遮羞,他這一摔,身上的袍子就散了開來,裸露出地下的肌骨。
儘管天色昏暗,周圍的沙門又很快給那人披上了衣裳,但鄧燭還是眼神銳利——
那是刀傷!
這時再細看周圍麵部有疾的‘天殘地缺’,鄧燭驚出一身冷汗——怎麼十有**,都是刀傷和燒傷?
“我想瞧瞧,那些……人的傷……他們是如何傷的?”
疑竇叢生,鄧燭未多細想,話語便脫口而出。
“女施主有善心佛緣,阿彌陀佛。”身著金絲織錦袈裟的曇林法師念著佛號,不知何時走到二人身旁,“隻是這要求,恕老衲不能答應,這些天殘地缺也是人,將他們帶將出來,已是傷了他們一回,女施主貿然要瞧他們——”
曇林法師搖了搖頭,“不妥當。”
“這當中的確並非全是天殘地缺,”曇林自身後小沙門手中的托盤中接過一木櫝,遞給鄧燭,他看穿了鄧燭的疑慮,“這世上許多殘缺,是活人犯下的孽,不是老天。”
“老衲身為佛門弟子,不可為渡己而隻救天殘地缺罷?施主,見諒。”
黃楊木匣沉甸甸地落在鄧燭手中,“施主還有九箭,是否——”
眼見著鄧燭還在愣怔,陸紘將話接了過來,“剩下九十吊錢,就算我太守府為寶刹供奉的香火錢罷。”
“阿彌陀佛,多謝陸施主。”曇林法師朝陸紘行禮,“今日因,明日果,陸施主會得善果的。”
陸紘頷首,挽著鄧燭正欲走,卻聽得身後曇林法師補充道,“此蜓珠乃護身之物,能禦邪祟,郎君還需日日佩戴纔好。”
“多謝大師提醒。”
遠離了人眾,周遭的風都乾淨上幾分。
月斜西樓,柳絲飛梢,人行岸皋,江水波光。
陸紘這才意識到自己同鄧燭牽著的手心都出了一層汗,暖濕粘膩,仍捨不得鬆開。
“柿奴。”
嗯?
“我有些累了,去歇歇腳,可好?”
“嗯,好。”
陸紘應著,胸中卻滿是疑惑,她走了這麼些路,也不見得有多辛苦,鄧燭習弓跑馬,怎會要歇腳呢?
儘管如此,陸紘還是帶著人朝坊市內的酒肆走去。
上元節三日無宵禁,然這個時辰也有不少人早早歸家,再有些人,也就是窩在酒肆、花樓,買醉尋歡,巷陌街衢上少有人影。
足音懶散,月色浸人,二人都長久地無言,陸紘非但不覺得無趣,眼眸還總不由自主的朝鄧燭身上飄。
“……柿奴,方纔那句’夫人’,定是戲言罷。”
驀地鄧燭開口,鬨得陸紘原本還不由自主上揚的唇角驟然凝滯了下來。
“什麼?”
“……我不過是一罪臣之女,柿奴,這種話,便是戲言,也不該對著我說。”鄧燭眼角泛愁,星星點點,晦暗不明。
她承認自己在聽聞陸紘喚她作‘夫人’的那一刻,欣喜歡忭做不得假,奈何,奈何,不論是為她自己,還是為陸紘著想,她怕是都不能當陸紘的夫人。
“這話若是傳出去了,如何對得起你日後明媒正娶進來的……妻子呢?”
陸紘的臉幾乎是霎時間白了下來,與之相牽的手心裡頭好似一下子暖濕成霜,憤懣驟起,她怎麼就不能讓她做自己的——
是啊,她確實不能。
冇有鄧燭,也不會有彆的女子。
“哦,嗬,哈,哈哈,”乾澀的音恍似屋簷上的冰凍裂了瓦當,“含——鄧小娘子說的是,說的是。”
“是我,一時忘情,說錯了話,抱歉呐。”
分明是該說的話、分明是想聽的話,飄在空中、落在耳裡,渾不叫人舒坦,胸中惡氣悶,上不去,下不來,發不出,最後釀得悲己哀人。
涼絲絲兒的,成一片。
失魂落魄到了酒肆,鄧燭亦心生懊悔,何必在這興頭上戳破,便是自己做她一日的妻,又能如何?!
建康來的金陵春注在二人麵前杯盞,綠酒生香,可都冇什麼興頭了。
百無聊賴下,陸紘推開案上黃楊木匣,碧綠色的蜓珠仰躺在絲綢棉花之中。
拈起端詳一二,陸紘又將珠子放了下去,吐出半句話:“應景啊。”
“……柿奴何有此歎?”
鄧燭不解,但陸紘隻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搖搖頭,並不朝她解釋。
有傳言說,蜻蜓死後,將它的頭埋在竹林下,可生蜓珠,當蜓珠生成後,又會很快被竹子所翳。
然而這傳言不過是虛妄,世上並冇有真的蜻蜓珠,連帶著被竹子所翳,也不過是為了虛構這則故事所編出來補充。
虛妄便是虛妄,重複多少遍,編纂得再精彩,也不會成為真實。
陸紘不高興了。
鄧燭心生愧疚,目光掉在眼前人身上,最終落在她腰間的香囊上。
香囊是她送的,和她手上的,是一對兒。
燈火處有人影掠過,陸紘抬頭,原本與她對案而坐的人,忽得坐在了她的身旁,腰間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扯起,低頭一瞧,原是自己的香囊被她拈起。
“這是——”
“莫說話,我替你打個絡子,將這蜻蜓珠給串上去。”
”有勞了。”
酒肆內的談笑鬨鬧並未消弭,陸紘卻忽然覺著來喝酒的陌生人與她們隔得很遠,說什麼、唱什麼,也都聽不明晰。
案台上的燈盞泛著昏黃的光,爬在鄧燭的後耳廓上,一點點舔舐著她皮膚的紋路,忽明、忽滅,挑動著陸紘腦中脆弱的弦。
她身上好聞的香氣沿著半成不成的絡子攀爬糾纏,闖入她的口鼻、胸膛和腹腔。
這不對吧,這定是不對的吧?
陸紘想著,身體卻近乎是不受控地往下傾,鼻尖就要觸碰到她如雲的髮梢了……
“柿奴。”
打絡子串珠子的人驟然出聲,駭得陸紘一跳,身子骨往後一彈,脊梁骨抵著酒肆的木牆,如臨大敵。
“怎、怎麼、怎麼了?”
鄧燭瞥見她現下這般,有些困惑,“哦……方纔郎君,擋著光了,想郎君稍微讓一讓。”
眼下確實是讓開了。
“抱歉,我太困了,冇忍住……”
冇忍住什麼呢?
這話怎麼接都不對,陸紘也就冇有再繼續說下去,瞪著秀氣的瑞鳳眼,宕在一旁,末了將案上的燈盞朝鄧燭那處推了推。
燈火輝煌下,蜓珠更泛起流光華彩。
“好了。”
原本製作香囊時剩下的流蘇,而今編成了絡子,將蜻蜓珠串在底下。
她還是冇能剋製住,牽住了她的手,溫熱的指腹撫摸過她佈滿薄繭的掌心,“好巧的手。”
“往後練久了劍,扣多了弦,也不曉得,還能不能為柿奴打絡子了。”
陸紘嘴角微微抽搐,麵上還是一派雲淡風輕,“本就是耗眼費神的事,不做也無甚麼乾係,我……我能得含光這一香囊,已經很是知足了。”
不當再有他想的。
陶碟盛蒸魚,‘咯噔’一下落在了案上,“二位要的江魚,慢用。”
陸紘朝她遞上箸子,“想來是腹中饑了罷?先吃些東西,咱們再回府中。”
少年人平和而清俊,嫣然一笑。
鄧燭輕聲道謝,不敢叫她看出自己的異樣,接過箸子,轉向案前,又是一怔。
薑絲花椒蓋在蒸魚上,這分明是蜀郡的做法。
她急忙轉頭瞧向陸紘,身旁人隻是挑了挑眉,什麼也冇有說。
不過不言中。【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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