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天凡骨 第6章 冰原血途
冰原血途
張獵戶的木屋裡,火光搖曳,映照著兩張凝重無比的臉。陳凡手臂和腿上的傷口已被仔細包紮好,但滲出的血跡仍在麻布上緩緩洇開。他換上了一套張獵戶給的、略顯寬大的舊皮襖,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血腥氣。爺爺依舊昏睡在角落的獸皮堆裡,胸口那枚礪心玉散發著穩定而微弱的暖光。
“不能再等了。”張獵戶打破沉默,聲音低沉得像壓在雪頂的烏雲,“你二叔捱了那一刀,你二嬸又是那副德行,他們絕不會罷休。現在怕是已經在村裡煽風點火,說你家藏了妖物或者得了橫財。等天一亮,族老們帶著人找上門,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陳凡默默點頭。他深知人性的貪婪與愚昧,在黑山村這種閉塞之地,一點流言就足以點燃毀滅的火焰。他摸了摸懷裡用軟布層層包裹的岩參和朱果,又看了看地上那兩張血跡未乾的狼皮和一大捆狼肉。這些,是他們北上的全部依仗。
“張叔,雪橇和狗……”陳凡看向張獵戶。
“都備好了。”張獵戶站起身,走到屋角,掀開一張厚重的熊皮,露出底下架在兩根滑木上的簡易雪橇,旁邊拴著三條毛色雜亂卻眼神銳利、體型健壯的雪原犬。“這三條老夥計,跟我進山十幾年,認路、耐寒,比有些人還靠得住。乾糧、火石、鹽巴,我也準備了一些。”
陳凡心中湧起一股熱流,喉頭有些發緊。在這世態炎涼的山村,張獵戶的這份情義,重如山嶽。“張叔,大恩……”
“少廢話!”張獵戶粗暴地打斷他,眼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張猛在這黑山村待了半輩子,早就膩了。你爹孃當年對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你們爺倆落難,我豈能坐視?再說,”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嚮往與決絕,“玄嶽宗……那可是仙家門派!我張猛這輩子是沒仙緣了,但能送你們一程,沾點仙氣,也算不枉此生!”
他拍了拍陳凡的肩膀,力道很大:“小子,彆婆婆媽媽的!趕緊把你爺爺抱上雪橇,用厚皮子裹嚴實了!我們趁夜就走,趕在天亮前穿過黑風峽,進了北邊的大冰原,他們就追不上了!”
陳凡不再多言,重重點頭。他小心翼翼地將爺爺抱起,老人輕得讓他心疼。他用張獵戶準備的幾張最厚實的熊皮和鹿皮將爺爺層層包裹,隻留出口鼻呼吸,固定在雪橇中間。又將狼皮、狼肉和乾糧捆紮好放在雪橇尾部。那裂紋丹爐太過顯眼沉重,陳凡猶豫片刻,最終將其深埋在張獵戶屋後的雪堆裡,做了標記,或許將來有機會再回來取。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隻有風聲呼嘯。張獵戶套好雪橇犬,三條久經沙場的老狗似乎明白即將遠行,低聲嗚咽著,顯得既興奮又警惕。
“走!”張獵戶低喝一聲,一抖韁繩。三條雪橇犬立刻發力,拖著雪橇悄無聲息地滑出木屋,如同鬼魅般融入村外的黑暗與風雪之中。
陳凡坐在雪橇尾部,手握柴刀,警惕地回望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黑山村。那裡有他十四年的記憶,有父母的痕跡,但更多的,是貧寒、欺淩和此刻的危機。他沒有絲毫留戀,隻有一種掙脫牢籠、奔向未知的決絕。
雪橇在張獵戶嫻熟的駕馭下,沿著封凍的河穀飛速前行。犬吠聲被風聲掩蓋,雪橇滑過雪麵的聲音輕微。夜色是他們最好的掩護。
然而,他們還是低估了人心的險惡與速度。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黑風峽入口——一處兩側峭壁聳立、中間河道狹窄的險要之地時,身後遠處,突然亮起了幾點晃動的火把光芒,隱隱還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和犬吠!
“不好!他們追來了!”張獵戶臉色一變,猛抖韁繩,催促雪橇犬加速,“快!進峽穀!”
陳凡的心猛地揪緊。他回頭望去,隻見那火把光芒越來越近,至少有十幾人,還牽著好幾條凶惡的獵犬!顯然,二叔二嬸不僅煽動了村民,還請來了村裡最好的獵手帶路!
“嗚——汪汪汪!”追兵帶來的獵犬聞到了前方雪橇犬和狼血的氣味,狂吠起來,速度陡然加快。
“嗖!”
一支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從後方射來,擦著雪橇邊緣釘在前方的雪地裡,箭尾兀自顫抖!
“陳凡!小雜種!還有張猛!你們跑不了!留下仙家寶貝!”二叔聲嘶力竭的吼叫聲順風傳來,充滿了怨毒和貪婪。
雪橇衝進了黑風峽。峽穀內光線更加昏暗,風聲在峭壁間回蕩,如同鬼哭。雪橇犬拚儘全力奔跑,但拖著兩個成年人和大量物資,速度終究比不上輕裝追趕的村民和獵犬。
追兵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他們猙獰的麵孔和手中明晃晃的柴刀、獵叉。
“張叔!這樣下去不行!”陳凡急道,“他們人太多!進了冰原更開闊,我們會被圍住!”
張獵戶眼神一厲,閃過一抹狠色:“媽的!逼老子開殺戒!”他猛地一拉韁繩,雪橇在一個相對寬闊的彎道處減速停下。“陳凡,你護好你爺爺!我來擋住他們!”
說著,他迅速從雪橇下抽出一張沉重的硬木弓和一把磨得發亮的獵刀,翻身下了雪橇,如同一尊鐵塔般擋在路中。
“張叔!”陳凡驚呼。
“彆廢話!往前走!穿過峽穀就是冰原,順著北極星方向!我擋一陣就追上來!”張獵戶頭也不回地吼道,同時張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出!
衝在最前麵的一條獵犬應聲慘嚎倒地!
追兵們頓時一陣騷亂,速度慢了下來。
陳凡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他一咬牙,抓起韁繩,學著張獵戶的樣子用力一抖:“駕!”
雪橇犬再次啟動,朝著峽穀另一端衝去。
身後,傳來了張獵戶粗獷的怒吼聲、箭矢破空聲、村民的咒罵聲和兵刃碰撞的聲音!每一次聲響,都像重錘敲在陳凡心上。但他不能回頭,隻能拚命催促雪橇犬,朝著那片白茫茫的冰原亡命奔逃。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廝殺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風聲中。陳凡不敢停留,按照張獵戶指示的方向,在無邊無際的冰原上狂奔。嚴寒刺骨,嗬出的氣瞬間變成冰晶,雪橇犬的喘息越來越粗重,速度也慢了下來。
天快亮時,他找到一處背風的冰丘後麵,纔敢停下來稍作休息。他趕緊檢視爺爺的情況,老人依舊昏睡,氣息平穩,礪心玉的光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醒目。他又拿出幾塊狼肉喂給疲憊的雪橇犬。
就在這時,懷中的礪心玉再次傳來那股熟悉的悸動!這一次,不再是發熱,而是一種尖銳的刺痛感直刺神魂!與此同時,他彷彿聽到了一聲極其微弱、卻充滿不甘與擔憂的歎息,像是張獵戶的聲音,又像是幻覺!
“張叔!”陳凡猛地站起身,望向來的方向,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難道張獵戶出事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回去無異於送死。他必須活下去,帶著爺爺到達玄嶽宗!這纔是對張獵戶最大的報答!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微明,冰原上一片死寂的蒼茫。陳凡正準備再次出發,突然,那三條原本趴著休息的雪橇犬猛地抬起頭,耳朵豎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性嗚咽,目光警惕地望向冰丘的另一側。
陳凡心中一凜,握緊柴刀,悄悄爬上冰丘頂端,小心翼翼地探頭望去。
隻見遠處,幾個黑點正快速朝著這邊移動!是追兵!他們竟然也穿過了峽穀,追上了冰原!而且,人數似乎比昨晚更多了!為首的,正是騎著一匹瘦馬、手臂包紮著、臉色猙獰的二叔,旁邊是揮舞著手臂、尖聲叫罵的二嬸。
“他們怎麼這麼快?”陳凡心沉穀底。冰原無遮無攔,雪橇的痕跡明顯,根本無處可藏!
眼看追兵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二嬸尖利的叫囂:“就在前麵!跑不了!那小雜種和他那死鬼爺爺都在雪橇上!”
絕望之際,陳凡的目光落在了爺爺胸口的礪心玉上。昨晚與狼群搏殺時,那股突如其來的狂暴力量……能否再次激發?
他彆無選擇!他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氣,將手輕輕按在爺爺胸口的玉佩上,心中瘋狂地呐喊:“給我力量!我需要力量!”
刹那間!
比昨晚強烈十倍的劇痛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的神魂!眼前瞬間血紅一片!無數廝殺、咆哮、絕望的呐喊充斥腦海!一股遠比昨晚更加暴戾、冰冷、彷彿要毀滅一切的意誌瘋狂湧入!他的眼睛徹底被血絲覆蓋,牙齦咬出了血,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肌肉虯結鼓起,青筋如同蚯蚓般在麵板下蠕動!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從陳凡喉嚨裡迸發!他猛地站起身,從雪丘後躍出,手持柴刀,如同從地獄爬出的修羅,主動迎著追兵衝去!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的極限,在雪地上留下道道殘影!
追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狀若瘋魔的陳凡嚇了一跳!尤其是看到他那雙血紅、毫無人性的眼睛時,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妖……妖怪啊!”有膽小的村民嚇得掉頭就跑。
二叔也是心驚膽戰,但貪婪壓過了恐懼,他揮舞著柴刀吼道:“怕什麼!他就一個人!圍上去!亂刀砍死!”
十幾個手持武器的村民在二叔的鼓動下,硬著頭皮圍了上來。
然而,此時的陳凡,已經徹底被礪心玉中那股神秘的殺戮意誌主導!他的柴刀揮舞起來,沒有任何章法,隻有最簡單、最直接、最致命的劈砍刺削!力量大得驚人,速度快的肉眼難辨!
“噗!”“哢嚓!”“啊!”
慘叫聲接連響起!一個照麵,就有三個村民被砍翻在地,非死即殘!陳凡身上也添了幾道傷口,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反而更加狂暴!
他認準了騎在馬上的二叔,如同炮彈般衝了過去!擋路的村民被他直接撞飛!柴刀帶著淒厲的風聲,直劈二叔的頭顱!
二叔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舉刀格擋!
“鐺!”
一聲脆響,二叔手中的柴刀被硬生生劈飛!陳凡的刀勢不減,狠狠斬落!
“不!”二嬸發出淒厲的尖叫。
血光迸現!
二叔連人帶馬被劈得踉蹌後退,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他額頭一直延伸到胸口,鮮血狂噴,當場斃命!
陳凡血紅的眼睛轉向嚇傻的二嬸,以及其餘魂飛魄散的村民。
“鬼啊!”
“快跑!”
剩下的村民發一聲喊,丟下武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連頭都不敢回。二嬸也連滾爬爬地逃命,褲襠濕了一片。
轉眼間,冰原上隻剩下滿地的狼藉、幾具屍體和如同血人般兀自站立、喘著粗氣的陳凡。
那股狂暴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幾乎將他撕裂的劇痛和極度的虛弱。他眼前一黑,踉蹌幾步,用柴刀拄地才勉強沒有倒下。神魂像是被抽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灼痛感。
他看向地上二叔的屍體,心中並無快意,隻有一片冰冷的麻木。這就是修仙路嗎?還未入門,已是雙手沾滿血腥。
他掙紮著回到雪橇邊,爺爺依舊安睡,似乎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那礪心玉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絲。三條雪橇犬敬畏地看著陳凡,低聲嗚咽。
陳凡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簡單處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新增的傷口,將雪橇上的血跡用雪掩蓋,餵了雪橇犬幾塊肉,再次踏上征程。
這一次,身後再無追兵。
隻有茫茫冰原,呼嘯寒風,和一個少年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帶著沉睡的老人,向著北方那虛無縹緲的仙門,一步步前行。
他的影子,在慘白的日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浸透著孤獨、堅毅,以及一絲從此與凡俗斬斷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