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 第58章 天啟（二十）
葉曉月垂眸靜了兩秒，指尖無意識地蹭過微涼的餐盤邊緣。
當她再抬眼看向林墨墨時，眼底清明如洗，沒有半分躲閃，語氣沉緩卻清晰：“我承認，我喜歡過他。”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確認某個早已塵封的事實，“可我的喜歡，早在初中那年就被磨滅了。”
林墨墨微微睜大了眼睛，似乎沒料到葉曉月會如此直接地承認。
葉曉月繼續道，聲音平穩，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初中那會兒，他確實總找我說話，愛湊到我身邊，時不時逗我開心。”
她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可當那些漫天的謠言向我砸過來的時候，完美隱身的是他，對我不理不睬的也是他……”
她的目光沉了沉，落在林墨墨臉上，帶著一種穿透過去的銳利，“甚至，後來傷我最深的，還是他。”
話音落，那點銳利悄然褪去，葉曉月的眼神軟了下來，透著真切的共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我懂，墨墨，我懂你抓著初二那點溫暖不放的心思。”
她理解那種在冰冷現實中抓住唯一浮木的渴望，“那時候的他，或許真的給過你旁人沒有的在意和庇護。可現在……”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篤定，“不一樣了，你緊緊攥著的，是過去的影子，不是現在的楚煙明。更不值得，用自己的整個日子去耗，去等一個虛幻的可能。”
林墨墨怔怔地看著她，眼底原先那點探究和執拗，像被風吹散的霧靄，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落。
葉曉月的話像一顆精準的石子，投入她心湖深處，那塊賴以支撐、名為“回憶”的浮木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讓她瞬間有些失重般的無措。
她攥著筷子的手鬆了鬆，又下意識地收緊，聲音輕飄飄的，帶著濃重的疲憊：“可除了這點影子……我也沒彆的東西能抓了啊。”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餐盤裡那碗早已涼透、凝滯的粥上，彷彿那就是她生活的寫照，“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吃藥打針是家常便飯……身邊連個真心待我的人都沒有。爸媽？嗬，他們大概巴不得我……”
後麵的話，她嚥了回去，隻剩一片死寂的空白，“隻有想起初二時他護著我的那點光景，才覺得日子……好像還能再撐一撐。”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澀，“哪怕明知道是假的，是過去的事了，也想騙自己……再撐撐。”
葉曉月心頭一澀，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揪住了。
她沒有猶豫，伸出手，輕輕覆在林墨墨放在桌上的那隻冰涼的手背上。
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校服布料，傳遞過去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不是隻有他，墨墨。”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磐石一樣沉穩篤定，“以後我常來找你，陪你吃飯，陪你說話，要是心裡難受了，憋得慌了，就跟我說，不用自己一個人硬扛著。”
林墨墨的指尖在葉曉月的掌心下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她沒有立刻抽回手，彷彿那點突如其來的暖意讓她貪戀又惶恐。
她偏過頭，避開了葉曉月關切的目光，肩線微微顫抖著，像是在拚命壓抑著什麼。
幾秒後，她才低聲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沒必要……真的沒必要對我這麼好，像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費心思。”
她還是習慣性地貶低自己，將善意推開。
“值得。”
葉曉月毫不猶豫地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朋友之間，本就該這樣。”
她收緊了覆在林墨墨手背上的手，傳遞著無聲的承諾。
兩人沉默著，目光在空中交彙了片刻。
食堂裡嗡嗡的背景噪音和那些窺探的視線，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變得模糊而遙遠。
周遭的世界似乎短暫地安靜了下來。
林墨墨看著葉曉月清澈堅定的眼睛，心裡某個堅硬冰冷的角落，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她忽然極輕微地扯了扯嘴角，一個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浮現在唇邊，如同久陰的天空終於艱難地透出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但那光亮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眼底的陰霾依舊沉沉。
“行吧……”
她最終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帶著一種妥協般的疲憊。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涼透的粥放進嘴裡。
粥的溫度早已散儘，寡淡無味，甚至有點發硬凝固的口感。
但林墨墨機械地咀嚼著，心頭那塊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巨石，好像……終於有人願意伸出手，幫她分擔一點點重量，讓她得以稍稍喘息。
一絲微弱的輕鬆感，悄然爬上緊繃的心絃。
然而，這份輕鬆感並未持續多久。
林墨墨握著勺子的手，幾秒後又不自覺地悄悄收緊。
她的眼神飄忽了一下，迅速掠過葉曉月，隨即又飛快地垂落回餐盤上，彷彿在躲避什麼。
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像水底的暗流，在她低垂的眼簾深處悄然湧動。
她想起來了，想起了那個“惹不起的人”，想起了那些懸在頭頂的威脅。
葉曉月此刻的靠近和溫暖，會不會反而讓她陷入更大的危險？會不會……連累了她？
這個念頭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剛剛有所鬆懈的心臟。
可看著葉曉月沉靜溫煦的側臉，林墨墨喉嚨動了動，湧到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
她隻是更緊地抿住了唇，低下頭，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吞嚥著那碗冰涼的粥，彷彿要把所有翻騰的不安和恐懼也一並咽回肚子裡。
葉曉月將林墨墨瞬間的僵硬和那抹極力掩飾的慌亂儘收眼底。
她心頭那點隱隱的不安又悄悄地冒了上來，她確信林墨墨心裡還藏著更沉重的事情。
但葉曉月沒有追問。
她瞭解林墨墨此刻的防備如同驚弓之鳥，過於急切的探尋隻會把她推得更遠。
現在能做的，隻是安靜地陪伴。
葉曉月也低下頭，默默地吃著自己餐盤裡的食物。
她在等，等林墨墨真正願意信任她、卸下所有防備的那一刻。
在那之前，她隻需要在她身邊，讓她知道，這條布滿荊棘的路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