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 第56章 天啟(十八)
清晨六點半,哄鐘響了。
葉曉月揉了揉眼睛,起身關掉哄鐘。
“我這是……夢到了初二那會兒?”
她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心底泛起一絲漣漪,那夢境殘留的觸感如此清晰,彷彿指尖還能觸到舊時光的塵埃。
簡單洗漱後,冰涼的水珠拍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
葉曉月換了身衣服,站在宿舍那麵有些水漬的鏡子前。
鏡中的女孩長發披散,帶著晨起的慵懶。
她盯著自己看了幾秒,想起確實很久沒有束起過高馬尾了。
手指熟練地攏起長發,一圈,兩圈,三圈,利落地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和線條流暢的脖頸,整個人頓時顯得精神了許多。
推開門,融入了清晨微涼的空氣裡。
離食堂開門還有半個多小時。
空曠的校園裡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帶著草木和濕土的清新氣息。
葉曉月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踱步,空曠的腳步聲回蕩在靜謐的林蔭道上。
最近似乎總在夢回初二,那些塵封的臉孔、模糊的對話、甚至是心跳加速的瞬間,總在夢醒後異常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她微微闔上眼,任由那些記憶片段在腦海中翻湧,腳步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初中部的教學樓前。
葉曉月停下腳步,仰頭望著這棟承載了太多過往的建築,唇角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沒想到……我竟然走到這裡來了。”
一種說不清是懷念還是抗拒的情緒攫住了她,但她最終還是踏上了樓梯,“算了,上四樓看看吧。”
四樓的走廊寂靜無聲,隻有她輕微的腳步聲。
佈局沒什麼變化,熟悉的教室門牌號依舊緊挨著掛著“教師辦公室”銘牌的房門。
她停在初二(二)班的門前,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望進去。
桌椅的排列依舊,陽光透過窗戶斜照進來,在空蕩的課桌和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瞬間,無數鮮活的回憶如同潮水般洶湧而這裡有初二上學期最純粹快樂的時光,喧鬨的課間、肆無忌憚的笑聲;這裡也銘刻著冰冷的轉折點,與付佳星那場徹底決裂的對峙,為了避嫌而刻意與楚煙明拉開的生疏距離……
當然,還有那些無端滋生、將她捲入謠言的。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教室後方,最終定格在那塊黑板報上。
依稀還能辨認出自己當年畫下的幾個裝飾元素輪廓,稚拙卻充滿活力。
隻是如今覆蓋其上的內容,早已麵目全非,沒了當初那份笨拙卻真誠的味道。
葉曉月的手指在冰涼的金屬門把上停頓了一瞬,終究還是鬆開了。
進去做什麼呢?物是人非,況且以她現在的身份,也不宜貿然闖入他人的教室空間。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外,任由複雜的情緒在胸腔裡翻騰,看了好一會兒,才默默轉身,沿著樓梯向下走去。
剛走到一樓樓梯口,一陣壓抑著怒氣的訓斥聲就清晰地傳了過來,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林墨墨!你一天天的,能不能把心思稍微往學習上放一放?”
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老師,臉色鐵青,手指幾乎要點到對麵女孩的鼻尖,“你以為家裡條件好點就了不起嗎?就能為所欲為了?你看看你今天的發型,你當這裡是t台秀場?”老師的語氣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焦灼。
林墨墨懶洋洋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她燙卷的短發隨意地披散著,濃重的眼妝蓋住了原本清秀的眉眼,校服外套隨意地敞開著,露出裡麵印著誇張圖案的t恤。
她歪著頭,眼神空洞地望著走廊儘頭的一小塊光影,嘴角勾起一抹滿不在乎的冷笑:“老師,學習了有什麼用?學得再好,最後不照樣還是死。”
“放肆!”老師氣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那你就這麼糟蹋自己?一個人活著,連點進取的思想都沒有,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哦,”林墨墨嗤笑一聲,甩了甩頭發,語氣輕飄飄得像在談論天氣,“那我去死好了。”
老師的瞳孔猛地一縮,顯然被她這輕佻卻冰冷的話語驚到了:“你……你說什麼胡話呢!”
“我沒說胡話啊老師,”林墨墨終於把視線聚焦在老師臉上,眼底卻是一片頹然的死寂,“您省省心吧,彆勸了,反正……我早就放棄自己了。”她的聲音裡聽不出賭氣,隻有一種令人心寒的麻木。
老師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指著她,最終隻撂下一句:“行!你最好彆後悔你今天說的!”
說完,他像是再多待一秒都會被那沉重的絕望壓垮,猛地一甩手,帶著一臉的怒氣與失望,轉身大步離開了。
林墨墨看著老師消失在拐角,麵無表情地直起身,也準備離開這個讓她更添煩躁的地方。
“墨墨!”一個清澈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一絲遲疑和確認。
林墨墨腳步一頓,有些僵硬地回過頭。
看到是葉曉月時,她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瞬間又恢複了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嗯?”
葉曉月快步走上前,晨光勾勒著她馬尾辮晃動的弧度:“真的是你啊,剛纔在樓梯上聽著聲音就像,我還怕認錯人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墨墨濃重的妝容和前衛的打扮上,心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林墨墨語氣平淡,帶著明顯的疏離。
“路過。”
葉曉月簡單地回答,隨即看向老師離開的方向,眉頭微蹙,“剛才……為什麼要那樣跟老師說話?我看他氣得不輕。”她的語氣帶著關切而非指責。
“我看他不爽。”林墨墨撇撇嘴,手指無意識把玩著燙過的卷發。
葉曉月看著她,記憶中那個總是眼神明亮、對師長恭恭敬敬的女孩影子重疊在眼前這人身上,卻顯得如此陌生:“我記得你初二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你對老師都很……”她斟酌著用詞,“尊敬。”
“嗬,”林墨墨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眼底儘是嘲諷,“你也說了,那是‘以前’。”
她把“以前”兩個字咬得很重。
“是不是那個老師之前說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話?”
“他能說什麼?無非就是看我不順眼唄,覺得我拉低了他班的平均分,丟了他人,處處針對我。”林墨墨聳聳肩,彷彿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就算他方式可能急躁了點,”葉曉月走近一步,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絲勸慰,“可剛才那些話,本意也是想為你好,你不該那樣頂撞他,還說……那樣的話。”
“所以我讓他放棄我啊,”林墨墨扯了扯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這不正合他意?”
“墨墨,”葉曉月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痛心,“你以前……不會這麼糟蹋自己、說這麼喪氣的話的。”
“葉曉月,”林墨墨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她,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如今蒙著一層灰翳,語氣疲憊又帶著幾分不耐,“都說了,那是以前,人都是會變的。我們都變了,你看不出來嗎?”
葉曉月被她眼中的空洞刺了一下,心頭微澀。
她沉默了幾秒,輕聲說:“你……確實變了很多。”
她承認了這顯而易見的變化,但沒有追問那背後可能的原因。
林墨墨聞言,反而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
她刻意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臉上浮起一種近乎自嘲的、刻意疏離的表情:“喲,難得啊,全市第一的大學霸還記得我這個路人甲。不過,你還是離我遠點吧,省得跟我這種人說話,沾上什麼不必要的閒話,汙了您的好名聲。”
葉曉月被她話語裡的刺紮得微微一怔,但並未退縮。
“我們邊走邊說吧?”她試圖緩和氣氛,提議道,希望能有更深入的交流。
“算了,”林墨墨幾乎是立刻拒絕,她抬手攏了攏根本不存在的鬢發,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不耐煩,嘴角扯出一個類似笑容的弧度,眼神卻冰冷,“還是彆了,我這人吧,一身晦氣,彆回頭過了病給你。你這大好前途,可彆被我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