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 第123章 回望（三十二）
他多希望，她能從他如此劇烈的反應裡，捕捉到一點點屬於“趙雨萱”這個特殊存在的訊號。
可理智又無比殘酷地告訴他：以她那堪比鈦合金盾牌的遲鈍神經，恐怕隻會單純地認定，他是被那個關於“暗戀”的玩笑狠狠驚嚇到了。
就在這時，廁所門口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雷毅脊背瞬間繃緊，下意識地站直身體，迅速將擦乾的眼鏡架回鼻梁，試圖用這個動作掩飾臉上未褪儘的紅潮和內心的兵荒馬亂。
他清了清喉嚨，強作鎮定地抬眼望去——門口逆光站著的身影，是班長淩天恒。
淩天恒顯然剛用完裡麵的隔間出來，他走到旁邊的洗手池，擰開水龍頭，水流衝刷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
他側過頭，目光掠過雷毅依舊泛紅的耳根、濕漉漉的額發和襯衫領口的水漬，臉上沒有任何探究或好奇的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在看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他從校服褲口袋裡掏出一包乾淨的紙巾，抽出一張，手臂自然地伸過來，遞到雷毅麵前，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漣漪，簡單兩個字：“擦擦。”
雷毅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連忙接過那張帶著淡淡清香的紙巾，聲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狼狽：“……謝謝班長。”
他一邊低頭擦拭著臉上殘餘的水珠和眼鏡邊緣的水痕，一邊在心裡暗自慶幸：幸好來的是淩天恒。
這位以高冷寡言著稱的班長，向來是班裡八卦絕緣體，對任何風吹草動都漠不關心，絕不會追問剛才那場堪稱災難的逃亡事件。
紙巾吸乾了臉上的水汽，雷毅也趕緊整理了一下濕了一小片的衣領。
當他抬起頭，想要再次道謝時，卻發現旁邊的洗手池早已空無一人。
淩天恒不知何時已經洗好了手，連個背影都沒留下，徑直離開了廁所，彷彿剛才那遞紙巾的舉動隻是雷毅慌亂中的一個錯覺，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洗手液清香，證明他確實來過。
“……”雷毅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絲自嘲的弧度。
果然，這纔是淩天恒的風格，乾脆利落，不問緣由。
不過，這張紙巾確實是雪中送炭，否則自己這副尊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若無其事地走回教室。
雷毅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廁所清潔劑和冷水混合的微涼味道。他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對著裡麵那個眼神還有些閃爍的少年，無聲地做了幾個深長的呼吸，胸腔起伏間，努力將那翻騰的心緒強行按壓下去。
他不斷地給自己下著指令：冷靜，雷毅！不過是同學間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回去之後，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維持住你該有的樣子。
感覺臉上的熱度終於消退了大半，呼吸也趨於平穩，雷毅才推開門，步伐儘量沉穩地朝著高一（六）班的教室走去。
走廊的光線明亮，他微微低下頭，刻意避開不遠處零星走過的同學投來的目光，生怕被任何人捕捉到自己臉上可能殘留的窘迫痕跡。
當他走到教室後門口時，清脆悅耳的上課鈴聲恰好“叮鈴鈴——”地響徹整個樓道。
雷毅心裡長舒了一口氣，暗自感謝這恰到好處的鈴聲。
趁著同學們正忙著收拾桌麵、拿出課本的短暫混亂時機，他低著頭，像一條靈活的魚，迅速穿過幾排桌椅，悄無聲息地滑進了自己的座位。
幾乎是屁股剛捱到椅子，身邊那帶著淡淡檸檬洗發水香氣的腦袋就立刻湊了過來。
趙雨萱轉過頭，淡粉色的眼眸裡盛滿了真誠的歉意，像兩顆剔透的水晶：“雷毅，對不起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剛才我真不該跟著江曉璿起鬨，還戳你胳膊威脅你……我不知道你們在開那種玩笑……”
她的眼神清澈見底，坦坦蕩蕩，裡麵隻有純粹的抱歉，沒有絲毫的試探或曖昧。
雷毅的心跳瞬間又擂起了鼓點，咚咚地撞擊著胸腔。
他連忙側過臉，假裝整理桌上那幾本堆疊整齊的習題冊和課本，避開了她那近在咫尺、讓人心慌意亂的目光。
指尖劃過書頁的邊角，動作刻意放緩，聲音努力維持著平日裡的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的淡漠：“嗯……沒事。我沒生氣。”他甚至連一句多餘的“沒關係”都吝於補充。
“真的嗎？”趙雨萱似乎還不完全放心，身體又往前探了探，小聲追問道，“那你剛才怎麼突然就跑那麼快啊？臉也紅得嚇人，我還以為你真生氣了呢。”她眨巴著眼睛，那份關切真誠得讓人無法懷疑。
“就是……點熱，去洗把臉涼快一下。”雷毅幾乎是脫口而出這個藉口，目光飛快地從她臉上掃過，又立刻垂下，死死地盯著習題冊上密密麻麻的鉛字。
他不敢再看那雙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紅暈會不受控製地再次爬上臉頰，泄露他此刻遠非平靜的內心。
坐在他們後排的江曉璿和蘇諾想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瞭然和一絲看好戲的笑意。
江曉璿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蘇諾想的胳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你看，我說什麼來著？這家夥，一會兒就好，跟沒事人似的。”
蘇諾想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個懶洋洋的弧度，同樣壓低聲音回應：“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對他那點小九九還不門兒清？不過嘛……”他的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前排那兩個各懷心思的身影，“依我看，這小矮子開竅的路，怕是還長著呢。咱們這位學習委員，嘖，有的等咯。”
雷毅敏銳的耳朵隱約捕捉到後排傳來細微的嘀咕聲，臉頰的麵板似乎又隱隱發燙起來，但他強忍著沒有回頭。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中性筆，假裝無比專注地盯著眼前的物理習題冊，彷彿那上麵的牛頓定律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然而，他的視線卻總是不受控製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悄悄飄向身邊的趙雨萱。
雷毅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晃動、帶著健康光澤的毛茸茸的發頂上，心底那股因她的遲鈍而泛起的酸澀，漸漸被一種更為溫厚柔軟的情緒所取代——像冬日暖陽，帶著點無可奈何卻又甘之如飴的暖意。
沒關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她現在不明白，那就再等等。
等她慢慢長大，等時光悄然流逝，等她某一天，終於能學會察覺身邊這份小心翼翼守護著的愛意。
隻要能像現在這樣，一直守在她身邊，穩穩地做她的同桌，在每個陽光灑落的清晨和午後，看著她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聽她嘰嘰喳喳地分享那些他認為瑣碎、在她眼裡卻無比有趣的小事……對他而言，這本身就已是一種珍貴的圓滿。
他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拔開筆帽。
筆尖落下，在習題冊空白處留下了一行行工整清晰、力透紙背的字跡，眼神也重新變得沉靜而專注，彷彿剛才的一切漣漪都未曾發生。
隻是，那微微抿緊又悄然放鬆、最終不經意上揚了一個微小弧度的嘴角，終究是泄露了少年此刻心底那份並不平靜的、甘苦交織的悸動。
而趙雨萱，對此渾然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