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若星辰 第122章 回望（三十一）
趙雨萱眨巴著那雙淡粉色的大眼睛，視線在江曉璿和蘇諾想之間來來回回，眉頭微微蹙起，像隻被難題困住的小狗。
纖細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校服襯衫的下擺，把那平整的布料揉出了一小團委屈的褶皺。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什麼裝睡的人？”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和軟糯的鼻音，顯然完全沒跟上這兩人語焉不詳的思路。
江曉璿見狀，眼底那促狹的笑意立刻收斂了幾分。她伸出手，溫暖的手掌帶著安撫的意味，輕輕拍了拍趙雨萱單薄的後背，語氣刻意放得柔和又耐心：“沒什麼啦，真的！就是我跟雷毅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他臉皮薄，受不了就跑了。”
她三言兩語輕描淡寫地帶過，巧妙地避開了核心話題，但那雙彎彎的杏眼裡，藏著一絲狡黠的流光，泄露著她知曉內情的篤定。
“玩笑？”趙雨萱困惑地歪了歪頭，幾縷細軟的額發隨著她的動作滑落，更添了幾分懵懂，“什麼玩笑能讓他跑成那樣啊？他平時可冷靜了，連老師點名批評他卷麵潦草都不會臉紅一下的。”
她努力回想雷毅剛才落荒而逃的背影，那隻被她戳過的手臂彷彿還殘留著瞬間僵硬的觸感，以及他轉身時那爆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耳根和臉頰，心裡的疑雲非但沒散，反而聚得更濃了。
蘇諾想雙臂枕在腦後，靠在椅背上，此刻恰到好處地插了話。
他換了個更慵懶的姿勢，下巴微揚，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嗨，還能是什麼玩笑，就是逗他說可能有女生暗戀他唄，這小子臉皮薄，抹不開麵子，臊著了。”
他隨口編了個合情合理的理由，既利落地圓了場，又完美地遮掩了雷毅那份秘而不宣的心思，說完還不忘衝江曉璿飛快地遞了個心照不宣的眼色。
江曉璿立刻心領神會，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語氣帶著十二分的篤定：“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老趙你想想，雷毅平時是個什麼人？猛地跟他說這種事，他能不慌嗎？一般人肯定招架不住啊！”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密切留意著趙雨萱的表情，看到她臉上濃重的困惑如同霧氣般終於漸漸散去，才暗暗地舒了口氣，緊繃的肩膀也悄然放鬆下來。
趙雨萱聽了這番解釋，恍然大悟般“啊”了一聲，小手清脆地拍了一下桌麵：“哦！原來是這樣！”但隨即，那剛剛舒展的秀眉又輕輕擰了起來，淡粉色的眼眸裡浮起真實的擔憂，聲音也低了下去：“那……那他沒事吧？他會不會生氣啊？我剛才還戳他胳膊威脅他來著……早知道你們說的是這種事，我就不跟著哄了……”
她有些自責地垂下頭，視線落在攤開的課本扉頁上，指尖又開始無意識地卷著那小小的書角，將它一點點揉得卷翹變形。
“放心放心，”蘇諾想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這家夥啊，就是紙老虎，表麵裝得跟冰山似的，內裡其實是個一點就燃的‘燜燒壺’，害羞著呢！我估摸著，他這會兒準是躲去廁所拿冷水洗臉降溫去了，一會兒保管沒事人似的回來，絕對、絕對不會真生氣的。”
他對雷毅的性格脾氣可謂瞭如指掌，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
江曉璿也立刻柔聲附和：“是啊老趙，雷毅那脾氣你還不知道？公認的老好人，對誰都端不起架子，怎麼可能跟你生氣呢？彆擔心了。等他回來，你大大方方跟他道個歉，他肯定立馬就原諒你，說不定反而不好意思呢。”
她看著趙雨萱那副如釋重負又帶著點小懊惱、緊張兮兮的模樣，心底忍不住又是一聲無聲的歎息：這丫頭，神經粗得堪比鋼筋，真是遲鈍得可以。
趙雨萱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小巧的下巴點了點：“那就好……”她抬起頭，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那個空著的座位——桌麵上攤開的習題冊還停留在剛才討論的那一頁，鋼筆規規矩矩地躺在文具盒邊。
她又下意識地望向教室門口，明亮的陽光斜斜地打在門框上，空無一人，心裡默默地盼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能快點出現。
江曉璿和蘇諾想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眼底捕捉到了那份瞭然的笑意。
有些窗戶紙，點到為止，戳破了反倒沒意思；有些懵懂的心思，就留給時間和那若有似無的緣分去慢慢點醒吧。
與此同時，走廊儘頭男廁所內。
冰冷的不鏽鋼水龍頭正嘩嘩地流淌著刺骨的自來水。
雷毅彎著腰，雙手捧起冰冷的自來水，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拍打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
冰冷的水珠順著他流暢的下頜線滑落，滴滴答答地砸在洗手池的白瓷麵上，洇濕了他襯衫的領口，也試圖澆熄心底那股難以抑製的灼熱和慌亂。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平日裡總是清冷平靜、帶著疏離感的臉上，此刻布滿了一層褪不去的紅暈，如同醉酒一般，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頸，平日裡那個沉穩乾練、一絲不苟的學習委員形象蕩然無存。
鼻梁上那副標誌性的黑色半框眼鏡沾滿了細密的水漬，模糊了鏡片，也讓鏡片後那雙素來冷靜銳利的眼睛裡流露出的慌亂和羞窘，變得更加朦朧不清。
“真是……丟人丟到家了……”水麵嘩嘩聲中，雷毅對著鏡子裡狼狽不堪的自己，懊惱地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伸手摘下眼鏡，指尖都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微顫，用校服袖子內側還算乾燥的地方，小心翼翼又略顯急躁地擦拭著鏡片上的水痕。
他怎麼也沒想到，江曉璿會那樣毫無預兆、精準無比地戳破他深藏心底的秘密；更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失控，反應激烈得像個情竇初開、手足無措的毛頭小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落荒而逃。
一想到趙雨萱當時那雙寫滿純粹困惑、不帶一絲雜質的淡粉色眼睛，他心底就翻湧起一陣複雜難言的浪潮——有秘密被當眾揭穿的難堪和委屈，有期待落空的不甘，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卻在此刻異常清晰的、隱秘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