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詩人二 第3章
周晚期的墓葬裡,清理出了炭化的植物遺存。
經過浮選和鑒定,考古學家確認那是石竹科的簇生卷耳——我在時光裡笑出了聲,終於有人替我證實了阿蘅筐裡的卷耳!
後來清華簡《詩論》出土,簡上用楚文字寫著“《卷耳》不知人,言其情也”,恰合了阿蘅“思而不悲、盼而不怨”的調子,我忽然覺得,當年刻在竹簡上的那些字,從未真正塵封,隻是在等待一個被重新發現的時刻。
現代的學者用高效液相色譜儀分析卷耳的成分,發現它含有黃酮類、皂苷類和多糖類物質,具有鎮靜、抗疲勞的功效——這不就是當年樊母說的“把卷耳陰乾了,煮水喝能解乏安睡”麼?
《中藥大辭典》裡還寫著它能“清熱解表、降壓止血”,隻是冇人再叫它“懷人草”了。
我看見大學的課堂上,學生們對著PPT上的表格,對比西周與現代卷耳的用途,他們或許冇見過汝水岸邊的坡地,冇摸過青銅刻刀,卻能從“不盈頃筐”四個字裡讀出那份心不在焉的牽掛——這就夠了,文明的火種,總在這樣的傳承裡延續。
如今我仍在時光裡行走,看見有人在深夜的書房翻開《周南》,指尖輕輕停在“采采卷耳”上,眼神裡藏著自己的故事;看見博物館裡,虢國墓地出土的卷耳遺存靜靜陳列在玻璃櫃裡,旁邊放著一隻複刻的西周夾砂灰陶碗,標簽上寫著“樊村類型”;看見小學的課堂上,老師用動畫演示《卷耳》的故事,孩子們眼裡閃著光,說“阿蘅真想念她的丈夫啊”。
五千年了,樊村口的古國槐早成了黃土下的朽木,阿蘅的竹筐也冇了蹤跡,可那筐冇裝滿的卷耳,卻成了文明的“活化石”。
它藏著西周百姓的柴米油鹽,藏著後世學者的考證與堅守,更藏著中華文明最珍貴的底色——以人為本的真情,對個體命運的關懷。
我是采詩人,當年的竹簡上冇留下我的名字,可我知道,隻要《卷耳》還在被人吟誦,隻要“懷人”的心意還在人間流轉,我就永遠在汝水的坡地旁,看著阿蘅彎腰采耳,看著五千年的時光,都繞著這叢青嫩的草木,緩緩流淌,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