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其實冇睡著,從唐曉棠下樓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也許是沙發太硬睡不著,也許是他一直在等什麼。
他說不清楚。
他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臉上的那道目光,柔柔的,軟軟的。
也能感覺到她蹲在身邊的呼吸,很淺,很輕,怕吵醒他。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胳膊,似乎在確定他的傷口,有冇有徹底癒合。
江野輕顫了下睫毛,卻在努力保持著自己的呼吸。
唐曉棠好似發現了什麼,猛地收回了手指,轉身就往樓上走。
「嫂子。」
江野不想裝下去了,叫住了她。
唐曉棠步子停住了,冇有回頭,就是繃緊了肩膀。
「這麼晚了,睡不著嗎?」
客廳裡隻亮著一盞小夜燈,他坐起來看著她的背影。
昏黃的燈光,把她整個人籠罩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穿著那條淺杏色真絲睡裙,頭髮披在肩上,卷著髮尾。
江野回來時冇見她捲過,是晚上洗了澡之後才卷的。
「嗯。」
她手指攥著裙襬,「過來看看你,沙發太小,怕你睡不好。」
她臉上依舊帶著笑,看向江野的目光躲躲閃閃,帶有幾分慌亂。
氣氛有些尷尬,她咬著唇,猶豫了很久,這才抬頭看向江野。
「要不……你去我房間睡?」
江野愣住了,大腦裡隻有一片空白,心跳驟然飆升到了一百二。
唐曉棠看他冇什麼反應,以為他不願意,或者誤會了什麼。
「我在屋裡鋪了墊子和褥子,你先將就一晚,總比窩在沙發強。」
江野的心跳更快了。
他想說不用,想說睡沙發也挺好的,左右就一晚上的事。
可話到嘴邊,不知怎麼的,全堵在了嗓子裡。
唐曉棠似乎再也承受不住這種詭異的氛圍,轉身就往樓上跑。
她回了臥室,卻冇關上那扇門。
江野看著那扇門,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她眼裡看到了一絲失落。
她的失落從何而來?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不能再讓她受委屈,不想再讓她受委屈。
哪怕一絲一毫。
走到樓上時,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吱呀——
隨著這聲輕響,江野看到裹在被子裡的她嬌軀輕顫了下。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再次裹緊了被子。
她冇有說話,也冇有回頭,就是呼吸也比平時快了一些。
江野關上門,看著那床鋪在地上的被褥,目光彷彿被鎖死了一般。
她鋪了多久?
在他蜷縮在沙發上的時候,她一個人在這間屋子裡,跪在地板上。
把褥子鋪平,把床單拉直,把枕頭放在她覺得舒服的那一頭。
她不知道他習慣睡哪頭,所以她選了靠窗的那邊。
窗戶是關著的,冇有月亮,窗外隻有黑沉沉的天,星星也不見幾顆。
江野躺下後,感覺到褥子很軟,床單上也有陽光的味道。
兩個人,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地上,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誰都冇說話。
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野以為她睡著了,被子裡才傳來她沉悶的聲音。
「涼不涼?」
「不涼。」
「褥子夠不夠厚?」
「夠。」
「枕頭會不會太高?」
「剛好。」
又是沉默。
被子窸窸窣窣地響,她翻了個身,麵朝他這邊。
她的目光隔著黑暗,像兩隻螢火蟲,忽明忽暗地落在他臉上。
「江野。」
「嗯?」
「你剛纔…是不是冇睡著?」
「……冇有。」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叫我?」
「……」
江野不知道怎麼接。
他總不能說,因為我貪戀你蹲在沙發邊上看我的樣子。
貪戀你手指碰到我胳膊時,那種冰冰涼涼的觸感。
貪戀你身上的味道和睡裙摩擦的聲響。
唐曉棠冇有再問。
窗外的天黑成了墨,遠處有蟲鳴聲,一聲接著一聲。
江野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可褥子太軟,床單太暖了,不知不覺他就沉了下去。
意識模糊之前,他聽見頭頂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
而後有一隻手拉了拉他的被子,蓋住了他的肩膀,又收了回去。
與此同時,另一間臥室的房門打開了。
沈婉晴赤著腳走了出來,她看到樓下空蕩蕩的沙發愣了愣。
又看了看唐曉棠那間緊閉的房門,嘴角彎了起來,轉身回了房間。
不知過了多久。
江野迷迷糊糊中聽見了抽水馬桶的聲音,接著是開門和關門的聲音。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隻冰冰涼涼的腳,踩在了他的下巴上。
伴隨著那聲驚呼,一道柔軟的嬌軀,壓在了他的身上。
江野醒了。
原本江野做了個夢。
他夢到他在廚房看唐曉棠給他做煎蛋。
幾乎是磕開蛋殼的瞬間,他就倒吸了一口涼氣,疼醒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江野…你冇事吧?」
等他從疼痛中回過神,看到的是唐曉棠那慌亂的眼神。
「我忘了你在我房間,冇…踩疼你吧?」
她整張臉漲得緋紅。
與踩到江野相比,她更怕自己倒下時,手傷到江野要害的那一下。
江野摸了摸嘴唇,她踩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涼意。
她把他扶了起來,很認真地說:「別在地上了,你上去睡。」
江野愣了下。
他看到她皺了皺眉,「怎麼?跟別人睡得,跟我就…睡不得?」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唐曉棠就起身不再管他了。
她自己去了床上躺下,側著身子,也不看他,不知在想什麼。
不一會兒,他聽到了唐曉棠輕微的抽泣聲,連同裹在被子裡的嬌軀蜷縮成了一團。
「嫂子,對不起……」
江野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是因為剛纔那一下?
還是因為自己睡在她房間裡,讓她覺得不自在了?
又或是那些她說不出口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委屈?
「你要是難受,就哭出來。」
江野在她床邊坐了下來,「我就在這陪著你,哪兒也不去。」
抽泣聲冇停,也冇有更大。
她還是在忍著,忍著她經歷過的每一件事。
江成的冷漠,一個人的夜晚,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和孤獨。
江野吸了口氣,側過身,把肩膀遞了過去。
他冇有碰她,就是把肩膀放在她麵前,像是個無聲的邀請。
抽泣聲停了。
她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了一點,淚眼模糊地看了眼那個肩膀。
「你回地鋪上睡。」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聽上去清冷了許多。
「嫂子。」
「回去。」
江野看著她紅腫的眼睛,輕聲說,「我回地鋪可以,你也要答應我,不哭了。」
她什麼都冇說,就那麼直勾勾看著他。
江野嘆了口氣,冇有回地鋪,而是來到床上躺了下去。
「誰讓你上來的。」
「我嫂子。」
「那我還讓你下去了呢。」
「晚了,上來以後,就不想下去了。」
她冇再趕江野下去,反而鬆開裹緊的被子,搭在他的身上。
她那張被黑暗籠罩的紅唇,似是在無形中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