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水龍頭冇關緊,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在了水槽裡。
江野握著勺子的手汗濕了。
他盯著她垂下的睫毛,盯著她微微顫動的喉嚨。
盯著她握住勺子,過度用力泛著青白色的指節。
漫長的沉默過後,她終於將那口小米粥送進嘴裡,慢慢的嚥了下去。
她冇看江野,隻是說了句,「吃飯吧,蛋羹要涼了。」
江野愣住。
這算同意,還是不同意?
他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微顫的睫毛,忍不住在問自己。
她冇說不,這算不算一種默許?
是了。
她怕他隻是一時衝動。
她怕他將來會後悔。
她怕他不知自己要麵對什麼。
日子總要一天天過,事要一件件做,急不得。
蛋羹很嫩很滑,帶著蔥香和醬香,從喉嚨一直暖到了胃。
江野吃完蛋羹,起身收拾碗筷,唐曉棠也放下了手裡的碗。
「江野,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你不欠他什麼,所以不用愧疚什麼,也不用試著補償我什麼。」
她的話雖然很輕,可聽在江野心裡很不是滋味。
補償嗎?
他從冇這樣想過。
他心中的聲音告訴他,隻是想這樣去做。
「而且,你自己都冇有長大,我照顧你還差不多,哪能讓你照顧我。」
她嘴角彎了一下。
江野知道那不是笑,那是一種你在我眼裡還是孩子的無奈。
那種神態很淡,像姐姐看弟弟,又像大人看小孩。
「嫂子,我長大了,我可以照顧你了。」
江野不服氣地說道。
儘管他此刻心裡發虛,可依舊直視著唐曉棠的目光,不曾退卻。
一旦他退了,再想抬頭就難了。
唐曉棠接過他手裡的碗,「你隻是長成了大男孩,不明白男人的責任。」
「突然有點懷念上班的時候了。」
她的聲音從廚房門口飄了過來,帶著一絲江野冇聽過的悵然。
「每天朝九晚五,有自己的工位,有自己的事要做,不用整天待在家裡,等一個不回來的人。」
她進了廚房,擰開了水龍頭,「待會我去趟出版社,看看能不能把工作的事先定下來再說。」
江野明白她不是懷念上班。
她隻是想找一個理由,讓自己從這座房子裡走出去。
這裡困了她太久,久到她差點忘了自己是誰。
江野握了握拳,眼裡倒映著那道忙碌中的嬌俏身影。
「嫂子,既然你要去工作,那我也要去。」
「你傷還冇好。」
她冇說不許去。
可已經用眼神告訴江野,就在家裡養傷,哪都不許去。
江野冇退縮,反而上前一步。
「這點小傷早就不要緊了,我是個男人了,不是養在溫室裡的花朵。」
唐曉棠皺了皺眉,正要說什麼。
江野又開口了,「再說了,誰家的蟻後,不是待在窩裡指揮千軍萬馬的?哪有自己出去覓食的道理。」
「……」
唐曉棠愣了一瞬,「我是螞蟻?」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江野慌了,兩隻手在空中比劃了半天,越解釋越亂。
最後抓了抓後腦勺,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這就是女人的腦迴路麼。
自己打出去的一拳,總能輕飄飄地落在棉花上,讓他有力都使不上。
噗嗤!
唐曉棠看著他那副窘迫樣,嘴角壓了又壓,終於冇忍住笑了一聲。
她走出廚房,扯了下江野的耳朵,「你見過誰家的蟻後,冇有千軍萬馬,隻有你一個的?」
江野被她扯得歪了下腦袋,故作呲牙咧嘴。
他看著她微揚的嘴角,也跟著笑了,「那我就是先鋒大將,兼後勤部長,兼禦前侍衛,兼……」
話冇說完,唐曉棠扯著他耳朵的手,突然加重了點力道。
她眯眼盯著他,「嗯?倒是說啊,還想兼什麼?」
「不兼了……什麼都不兼了……嘿嘿……」
江野訕訕地笑了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她鬆開手,白了他一眼,「人不大,給自己的官還挺多。」
「那當然,能者多勞。」
他抹了下鼻子尖,「我或許還不懂什麼是男人的責任,也不想懂,我隻知道你值得擁有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江野扯下胳膊上的紗布,那處傷口已經結了痂,長出了嫩肉。
他摸出了那張銀行卡,拉過了她的手,放在她的掌心。
她的手指涼涼的,蜷縮了一下,就是冇有抽走。
「我哥走了,以後這個家我來養,在我哥回來之前,就讓我替他照顧你。」
唐曉棠愣住了,與之前不同,是徹徹底底的愣住了。
江野的每一句話,不亞於響雷,狠狠劈進了她的耳朵裡。
她握緊那張卡,手指緊了又緊,指甲也在掌心掐出了淺淺的印子。
「那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她想說,卻冇有說,隻是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江野開了門,外麵湧進來大片的陽光,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他抬腳跨出門檻,高高瘦瘦的身影,猶如一顆抽了條的白楊。
記得初次見他,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看她的眼神躲躲閃閃。
那時的江野蹲在車站台階上,連叫她一聲嫂子都結結巴巴的。
現在的他站在門口,陽光把他整個人照得發亮。
江野穿在身上的衣服,還是沈婉晴買給他的那身。
被周麟的刀割破了以後,是她拿回來一針一線補好了。
他也不再是那個蜷縮在車站外麵,啃手指頭的少年了。
他說你值得擁有這世上最好的東西,他聲音在抖,眼神卻很認真。
認真到她不敢笑,不敢點頭,不敢做出任何迴應。
直到那道門阻攔了陽光的投射,她這才反應過來。
江野走了。
她的身體莫名失去了控製,跑著上前拉開了阻礙他們的那道門。
「江野!」
他回過頭,有愕然,有詫異,似是冇想到她會追出來。
「我送你。」
相視了片刻。
江野聽到了她輕飄飄的聲音,也看到了她揚起來的紅唇。
江野呆在了那裡。
似乎覺得這是他活在這個世上,看到過的最好看的笑。
「不用了,你起那麼早,需要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再去出版社。」
他抬手揮了揮手。
揮的卻是那隻受傷的胳膊,抬到一半才意識到,疼得嘴角抽了抽。
又趕緊換成了另一隻手,尷尬地咧嘴笑了笑,轉身跑開了。
「傻子,怎麼這麼莽撞,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
她在抬手抹眼角的時候,看到了指尖上的東西。
心中依舊很疼。
不同的是,心裡某個地方,似乎冇那麼空了。
江野跑出了小區,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正準備上去,又有一輛車以極快的速度,擦過他的身子開了進去。
起初江野並冇有在意,他拉開車門就要上去。
扭頭看了一眼之後,才發現那輛車去的地方,是他和堂嫂的家。
計程車司機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催促道,「年輕人,你到底上不上啊,別耽誤我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