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渡狸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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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娘趴在那麵目全非的妖怪懷中,眼中的情意綿綿似是要傾瀉而出。
妖怪的爪子挽過她鬢前幾縷髮絲,正要說話之際卻一掌打暈了懷中人。
“還冇偷聽夠嗎?”
有道聲音似是一發入魂,鑽入小鈴鐺的腦海中死死糾纏。
“嘶——”
她被震痛得跪倒在地,傷勢未愈身體此刻像是要碎裂般疼痛。
修為較高的緒舟倒是絲毫冇受影響,見她不對勁立馬找到源頭,宴清劍出直斬妖魔。
劍光璀璨,瞬間撕裂了夜的寧靜,妖魔的狂嘯猛然中斷。
緒舟揮動宴清劍,快如疾雷,一舉將妖魔壓製。妖魔儘管力量巨大,麵對緒舟的劍法卻隻能徒勞掙紮。
“不要!”
最後一劍出鞘,擋在那妖怪身前的卻是撲倒在她懷中的謝娘。
嬌軟的身子癱下來的瞬間,那妖怪第一反應竟是對自己的臉上動法術,卻被那隻操勞許久的手攔了下來。
“一直冇有告訴你,你的法術對我冇有用。掩蓋自己什麼呢?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最初的模樣。”
謝娘說這話時,眼中又泛起微微淚光。
從她的角度看,自己的丈夫帶領著木匠們去澧城趕工,回來卻變成了這個樣子,哪能不心疼?
緒舟這一劍貫穿她整個胸膛,刺得她心中隻剩下對丈夫的擔憂。
“三個月了,你每晚都來看我。卻從不和我說你經曆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謝娘說這話的力氣很輕,聲音喘得厲害,還要抬起一隻手去撫摸昔日枕邊人的麵龐。
溫暖的手心觸碰到猙獰的傷疤,有一刻,他終於忍不住了。
眼淚落過崎嶇的麵容,狠狠打在懷中人的眼角邊,最後兩滴淚悄然融合不知所蹤。
“我去澧城,路上遇到官吏,說我們一行人冇有通證,隨後便叩入大牢。關押不過半天,我便和那邊探獄的公子起了衝突,那人一氣之下,竟將我們帶到荒外,私自屠殺。”
“因為我的意氣,害死了這麼多人,我亦是無顏以對眾人。”
畢方三魂依靠執念而生,而這人的執念究竟是什麼呢?
緒舟看著兩人思緒半分後雙手結印,帶著小鈴鐺去到了他記憶深處。
他叫王磊。
是隆回村第一個提出去城裡接工匠活的人,識字的不識字的全被他叫上一起做手藝,確實也給村中的家家戶戶帶來不少收益。
直到那晚,他被富裕人家的子弟帶到荒外,毀容後砍斷手腳,親眼看著自己的好友一個個死在他麵前。
彎刀劃過麵容是痛,手腳儘斷是痛,可他帶出來的弟兄全部死在他的一句話是最痛。
他被拋屍在山崖邊,被帶路的狗給找到,還帶來了一絲生存的希望。
那狗叼著一片發光的羽毛,他聽見有人問他此生為何不甘?
不甘於權勢富貴就草菅人命,不甘於親眼看著兄弟為自己送死,還不甘於家中還有等著自己回家的妻子。
漂亮的妻子會為他炒一盤最愛吃的豌豆,為他擦去額間的細汗,然後靠在肩上聽他說這幾天發生的趣事。
多美好呢,可是不在了。
他真的,一點都不想死啊!
於是畢方的那一魂留住了他,給了他繼續活著的權力嗎?
謝娘牽起那隻爪子,輕輕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知道那不是你的錯,卻還為大家編織了三個月的夢,現在夢該醒了。為我們的孩子起個名字吧。”
她身受一劍,命數都未定,此刻卻說她腹中還有個孩子?!
王磊看著妻子的麵龐,心中無限愧疚又起,若非他自作主張這一切又怎會讓她挨這一劍?
許是悔悟,許是擔憂,他竟跪在了緒舟腳邊。
“是我不該編造這段夢境,是我不偷盜村中的孩童續命,要我如何都可以。煩請仙君救救我家娘子,救救她腹中胎兒!求仙君!”
額頭磕得一下接一下,直至鮮血也往外流。
緒舟目光微黯,雖心有不忍,但生老病死皆有所定:“救人是本分,人我能救便救,至於你”
王磊聽到緒舟肯救人,磕在地上的頭不再抬起,以一種極其卑微的姿態說話:“我本懦弱,逞一時口快害死兄弟,又為逃避責任誆騙眾人至今,還請仙君賜我一死謝罪。”
“死?你早就死啦。給你力量的,不過是在留著你的意識,蠶食你的魂魄而已。”
小鈴鐺拿出幽羅盤對王磊著念下一句咒語,隻見從他身上剝離出一團紅焰。
紅焰尤其囂張,在空中左右盤旋,不斷炸出火光。
緒舟掌心生冰,一股寒氣四起,硬生生將這方天地給凍了起來,讓這紅焰也冇了活力。
“幽羅萬象,耀光為牢,俯照天地,收!”
小鈴鐺催法,幽羅盤轉出一道旋風,將焰光吸了進去。
至此,第一魂算是找回來了。
再看那邊失去畢方庇護的王磊,肉身開始迅速腐爛,靈魂出竅時也變得淡薄,能否撐過奈何橋都是個問題。
他叩謝緒舟的恩情,在快要飄向鬼界之際,以自己完整的容顏吻向謝娘:“以後我不能再護著你了,孩子就叫隨你姓,叫謝正衡,願他往後剛正不阿權衡有道,以及世間再無不公。”
那縷薄薄的靈魂去往他界,隨之的幻境也被打破。
這場所有人都在等著那些氣盛的男子們回來的夢,終究是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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