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從前 008
休得妄言
稷兒好難受——
慕容稷眨了眨眼睛,語氣天真無邪:“五皇叔,你怎麼出來了?”
淑妃一向崇尚勤儉,殿內僅有十幾個宮侍。因她身體不好,常年待在寢殿內,身邊總留五六個宮侍伺候。而慕容浚的靜水閣內更是冷清,隻有兩三個宮侍照料。此時,他已經讓人去通知了臨水殿。
慕容浚將坐在地上的慕容稷拉起,拍了拍他身上的落葉,無奈地望向正打得不可開交的慕容瞻和慕容琬,輕歎一聲。
禁足令對慕容瞻毫無用處,但他卻必須遵守。可這兩人在他的靜水閣外打得如此激烈,他若不現身,實在說不過去。
“希望來得及……”
慕容浚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時側頭看了慕容稷一眼,溫和道:“稷兒往後站,彆被傷到了。”
接著,他轉向那幾個呆若木雞的太監,厲聲道:“你們幾個,還不快去稟告德妃娘娘!”
太監們如夢初醒,慌忙爬起來往外跑。
望著慕容浚視死如歸的背影,慕容稷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聰穎機智,反應敏捷,勇敢果斷,懂得權衡利弊,又不失溫柔良善。確實是個候選金大腿的好苗子。
所以,
晏清到底許了他什麼,讓他不惜得罪世家出身的謝德妃?
慕容稷心中暗自思忖。
此時,慕容浚走向正打得不可開交的兩人,試圖阻止這混亂的局麵。
慕容瞻和慕容琬邊打邊罵,發現有人插進來時,兩人愣了一下。緊接著,慕容瞻雙目赤紅,猛地將慕容浚撲倒在地,拳頭如雨點般砸了下去。
“賤種!你還敢出來!都是你的錯!”
慕容琬見狀,急忙衝過去:“混蛋!你住手!”
慕容浚強忍著疼痛,艱難地喊道:“琬琬彆過來!快去找良妃娘娘!”
“賤種!彆以為沈良妃能救得了你!隻要你活著,就永遠逃不開本宮!還手啊!”
慕容琬全力阻止,但慕容瞻似乎完全不在意她落在自己身上的拳腳,一個勁地隻對付地上的慕容浚。慕容浚被重重的壓在地上,雙手死死抓緊地麵落葉,臉上逐漸留下顏色。
最終,雀兒和紫雲帶著一眾宮侍趕到,才將這場皇室成員的爭鬥製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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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殿內,氣氛壓抑,隻有幾縷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沈良妃端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如霜,她掃過下方跪著的三人,呼吸因憤怒而變得急促。
“陛下下令禁足,你們全當耳旁風是不是!”
慕容琬不服氣地抬起頭:“是慕容瞻先……”
“慕容琬!”齊王妃怒斥道,“宮中打鬥,不敬長輩!你還想說什麼!回去禁足三個月!”
“阿孃!我……”慕容琬眼中閃過一絲委屈,卻在對上母親嚴厲的目光後,隻能悻悻噤聲。
慕容稷被楚王妃緊緊摟在懷裡,站在沈良妃身旁,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下方的局勢。
慕容琬雖然是挑起爭鬥的人,但她並未受多少傷,隻是唇角有些淤青。慕容瞻的臉上滿是抓痕,看似嚴重,實則隻是皮外傷。而中間的慕容浚則是三人中傷得最重的一個,他滿臉青紫,唇角染血,卻依舊強撐著保持恭敬的姿態。
“咳咳……對不住,娘娘,都是浚兒的錯。”他低聲說道,語氣中滿是自責。
慕容瞻冷哼一聲:“當然都是你的錯!如果不是你說謊,我們也不會被禁足。”
慕容浚抬起頭,聲音雖輕卻堅定:“我沒有說謊。”
慕容瞻冷笑:“是嗎?齊王當真沒有與雪妃接觸?”
慕容浚呼吸一滯,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應。
沈良妃勃然大怒:“慕容瞻!休得妄言!此事陛下已有定論,你重新提起是何居心!”
慕容瞻毫不畏懼,直視沈良妃:“娘娘心裡明白,三哥他,本該被重罰的。”
沈良妃猛地站起身來:“放肆!真是放肆!來人!給我把……”
“良妃姐姐這是要做什麼?”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打斷了沈良妃的話。
隨即,謝德妃被一眾宮侍簇擁著走進殿內。她姿態端莊,步伐沉穩,清麗的麵容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走進殿內,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沈良妃身上。
謝德妃輕輕擺手,身後的宮侍便將一張紫檀木椅搬到慕容瞻身後。
她款款落座,悠然開口:“良妃姐姐,氣大傷身,要注意身體啊。”
沈良妃強壓怒火,一字一句道:“德妃,陛下下令禁足,你卻縱容六皇子前往靜水閣欺辱五皇子,是何居心?”
謝德妃微微一笑:“兩位皇子既被禁足,良妃姐姐又如何得知二人起了衝突?”
“雀兒等人親眼所見,豈會有假!”
“是嗎?”
慕容瞻忽然抬頭,“兒子本來隻是出去透透氣,都是慕容琬過來不分青紅皂白地對兒子動手!那慕容浚見機便幫著慕容琬一起打兒子!定是他們二人商量好的!”
慕容琬怒目而視:“胡說!明明是你先欺負五皇叔和稷兒的!”
“我什麼時候欺負他們了?”
慕容浚垂頭不語。
慕容稷適時地拉了拉楚王妃的手,軟軟開口:“稷兒不小心摔倒了,小皇叔想拉稷兒起來,琬琬阿姐以為稷兒被欺負了,然後稷兒解釋了,但是沒人聽到。”
皇長孫的話簡單明瞭,卻清晰地還原了事情的經過。總結來說,這不過是一場誤會。
謝德妃抬眸,意味深長地看了慕容稷一眼:“那還真是巧呢。”
慕容稷乖巧地點了點頭,心底卻因她那雙銳利的眼睛而生出一絲寒意。
不愧是世家門閥中長大的貴女,舉手投足間皆透著逼人的威壓。
沈良妃一腔怒火無處發泄,憋得臉色鐵青,最終隻能坐下不再言語。
謝德妃起身,輕輕拂了拂衣袖,語氣柔和卻不容置疑:“既是一場誤會,那便到此為止。陛下如今為國事操勞,想必姐姐也不想讓陛下煩心吧。”
沈良妃冷哼一聲,未作回應。
“至於五皇子,淑妃病體未愈,無暇顧及,不如……”
“浚兒就留在臨水殿,妹妹不必費心。”沈良妃打斷道。
“那可真是五皇子的福氣呢。”
慕容浚低著頭,聲音低弱:“多謝兩位娘娘關心,浚兒可以照顧好自己。”
沈良妃直視謝德妃:“浚兒作為陛下的兒子,當然有福氣。臨水殿熱鬨些,陛下也會高興。”
謝德妃唇角微勾:“那就辛苦姐姐了。”
“不比妹妹辛苦,還要舉辦幾日後的賞花宴。”
“本分而已,妹妹先行告退。”
“不送。”
看完這場交鋒,慕容稷深刻意識到有一個強大的母族是何等有底氣。
謝德妃身後站著的不僅是謝家,而是整整六大世家望族,以及與世家相關的所有人。
而現如今的晉陽王朝,官員多出自上庸學院,上庸學院又多為世家子弟,相當於晉陽王朝多半都是由世家說了算。宮裡又有一個崔太後,就算沒有昭明帝的寵愛,謝德妃也有足夠的權力壓下一些事情。
比如,今天的打架事件。
看上去鬨得挺大,但實際上隻有部分宮侍知曉,隻要沈良妃不主動告訴昭明帝,其餘宮侍便沒膽子說出去。
但最讓慕容稷意外的還是五皇子慕容浚。
他竟然想讓沈良妃護著,為此再一次得罪了謝德妃。
不知道對方能不能受得住謝德妃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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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雲殿內,
謝德妃閉目養神,一名宮侍正為她輕柔地揉按著太陽穴。慕容瞻跪在地上,臉頰紅腫,神情羞愧。
“母妃,兒子錯了。”
“錯哪了。”
慕容瞻低聲道:“兒子不該去找慕容浚的麻煩,是兒子太過衝動,兒子該罰。”
“不對,繼續想。”
慕容瞻抬頭,眼中滿是疑惑:“母妃不怪兒子去找慕容浚?”
謝德妃依舊閉目,未置一詞。
良久,慕容瞻試探道:“兒子錯在不該與慕容琬打架?”
謝德妃還是未開口。
慕容瞻不明白了:“兒子愚鈍,請母妃教訓。”
謝德妃緩緩睜開眼,語氣平淡卻透著威嚴:“你是愚鈍,而且衝動,易怒,絲毫不像我謝家的人。”
慕容瞻臉色漲紅,羞愧難當。
謝德妃:“你可以去找慕容浚麻煩,也可以打架,但不能被人算計,更不能不知道自己被人算計。”
慕容瞻瞪大眼睛:“母妃的意思是,慕容浚算計了我?可他明明被我打了!他根本沒有還手!”
“他沒有還手,但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什麼?”
“沈良妃的庇護。”
慕容瞻眉頭緊皺:“他確實一直再忍,我以為他是不敢,原來是......”
“還有皇長孫。”
慕容瞻疑惑:“稷兒怎麼了?這些與他無關。”
謝德妃揮揮手,示意宮侍退下。
她站起身來,走到慕容瞻身邊,比對了下慕容稷的身高。
“三歲長成這樣,確實容易讓人卸下防備。但你彆忘了,他自幼承受病痛,連雪妃死亡都沒被嚇到,今日又怎會被石頭弄痛。”
“那是慕容琬...”
“慕容琬還沒那個本事。”
想想也是,以往的慕容琬和他一樣都很衝動,兩人見麵就掐,但打架次數並不多,畢竟宮裡規矩繁重,他們不想被處罰就都得忍著。
今天的事情確實都是從慕容稷出現的那刻開始的。
謝德妃淡淡道:“皇長孫如今已入了陛下的心,他年紀雖小,但懂得利用自己的優勢。你最好離他遠些,彆被人當成了熱鬨。”
想清楚之前的事情後,慕容瞻的臉色就很難看,聽到母妃的話,他沉沉的點了點頭。
慕容稷,
他會好好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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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殿,偏殿內。
“阿嚏——”
慕容稷揉了揉鼻子,又喝了一大口藥,苦兮兮的對著楚王妃撇嘴。
“阿孃——稷兒好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