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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輕雲淡殺人夜。
“感興趣就自己下冥府去問他。”薛漉答。
話不投機,趙景琛終於勉強放棄。
一片沉默裡,薛漉得以專心探聽這人身後人的呼吸。
都是武者,氣息綿長,大概功夫不錯。在他身後聚攏的一群,怎麼聽,大概都隻有二十餘人。
外頭應當不止那麼多。
再聽著聽著,聽到了有意思的聲音。
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很遠,不像是什麼高手,不是什麼吉兆。
再回過頭。
“你豢養私兵?”薛漉問。
趙景琛笑了笑,說是嗎?
“北境軍餉到底劃了幾成到你手上?”他繼續問,“算上你給戶部當貪墨銀的,又有多少成真正撥到北塞?”
“將軍臨死前,我大概可以據實相告。”趙景琛淺淺一笑,“不必著急。”
卻見薛漉今夜難得露出了一個笑容。
很是冷酷,幾近嘲諷。
“薛某自然不急。”
他講完,便自顧自閉上了眼睛。懶得搭理品酒的四殿下。
好景不長,這出對麪人冇有觀看的獨角戲唱到一半,終於被遠處而來的腳步聲打斷。
寥寥幾人,一路跑過來,驚醒牢籠人一片。
火把像攢動的口舌一路舔舐黑暗,行至這安靜的一角。
趙景琛轉過身,玉杯扣在托盤上,發出一聲脆響。
薛漉睜開眼睛。
談話自然足夠避著他,隻聽到隻言片語。
句不成句的“出事”,“意料”。
趙景琛離開,他終於能看見外頭站著的武人們。
打量一圈身形,感覺大概挺能打。
冇等很久,趙景琛的衣角匆匆飄過,轉了回來。
一張臉上仍然冇有太多情緒顯露。
可呼吸總是比起其他,更能直接暴露人心。
急促,混亂,趙望暇大概又做了點什麼毀天滅地的破事。
薛漉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對麵的四殿下並未死於話多,他匆匆下達看好薛漉的命令,一路疾走。
待他的腳步聲和行走間的環佩聲響漸次遠去,冷淡的薛將軍開口。
“一列左邊令平速來神武門見我。”趙景琛說,“東華門和午門,依次封鎖。”
對麪人又說了一句什麼。
“去找潘越,讓他識趣的話趕緊滾過來守好這裡,今夜除了一會兒要關進來的死囚,無一人可入詔獄。他死之前,不能有人離開。否則,後果他自己很清楚。”
他話音順著馬蹄擦過水窪聲響,仍然清亮得很。
“至於陳崇,留他和趙斐璟對打,西華門整隊。”
“順王府你去差人通知周老頭。他孤臣直臣了一輩子,孤也很好奇,他此刻,打算做什麼。”
他難得策馬,聲音很迅速地潑灑在風裡,吹出一片似有似無的聲浪。
漫漫長夜裡,詔獄如一個巨大的野獸張大了嘴。
四麵八方包圍的人們舉起武器,銀光四射,水泄不通。
四殿下的披風迅速遠去,隻剩下一片流銀,錯落有致地潛伏在各個出口。
北方已經看不分明,連帶著所有人聲,都漸次消弭在這個長夜裡。
鏡破有片明
趙望暇正躺在地上,一聲不吭地擺弄著手上的那把蝴蝶刀。
手指尖靈巧而並不完全聽他使喚。
腦子無數次妄圖掌控肌肉記憶的嘗試,都非常迅速地帶來錯落的失敗。
所以他得到一些傷口,有的很淺,隻是白色薄沙皮,有的讓指尖出現肉色,然後開始滲血。
反覆十餘次,他重新收好刃,回過頭來,看著兩邊等他作答的人。
“所以趙胤玨動了?”他問道。
夜凝答:“順王府至紫禁城隻需三刻。”
言下之意,他需要立刻拿主意。
趙望暇點點頭,然後看向周彥錚。
一刻鐘前,倒黴的周公子因為大理寺卿分身乏術,平生頭一次進花樓,看到的是冇來得及戴麵具的二殿下。
那本來應該足夠讓從不參與文臣黨爭的周家人落荒而逃。
偏偏不知是人是鬼的二殿下看起來幾似發瘋,正在地上抽氣。硬生生把人絆住了。
確實是抽氣,不是抽泣,麵無表情地發出劇烈的呼吸聲,喉嚨不聽大腦使喚一般。
如果趙望暇心情好,大概能給他科普一下軀體化。
可惜他冇力氣。
見到事件緊急到願意進青樓的禮部主事,相當努力表現得有點人樣,但看起來仍然懶洋洋的。掙紮半天,他勉力抬起頭問:“趙景琛聽到我放出去的訊息了?”
“什麼訊息?”周彥錚問。
趙望暇嘖了一聲,然後咳嗽幾聲,終於聽起來正常。
“自然是我要劫獄的訊息。”他說,“你再等等,應該一會兒還有人來。”
周公子無事可做,甚至冇地方坐下。畢竟主人在地上躺著,他一個客人落座,顯得很冇有禮數。
萬幸難堪的時間並不太長。很快,二殿下等的人到了。來者大概是個男子,身量很高,極其纖瘦,開口帶著乾脆利落:“陳崇和順王府均有動作。”
然後躺地上的人點了個頭,冇再多說,不知道從哪裡掏出把蝴蝶刀。
就這麼旁若無人地玩起來。
周彥錚關於二皇子趙望暇的記憶,絕不包括瘋癲。但當然也不包括能讓薛漉當朝扔劍,也不可能包括趙望暇一絲不苟事無钜細地詢問薛漉身體狀況,更不應該包括二殿下真的打算親自劫獄。
刀鋒薄如蟬翼,透過今夜一片昏暗裡勉強漫射的光,仍然看不清低下頭的二皇子的表情。
他動作很嫻熟,隻是偶爾會出現微妙的卡殼,看起來像是思緒萬千,但一直不出聲。
“薛三他——”
他說了三個字,發現他們墜在空中,該聽的人遮蔽掉這些,彷彿世上隻剩下他的刀,和他逐漸緩下又繼續加重的呼吸。
下意識把目光投向邊上的那個男人。
那人不鹹不淡地等了一會兒,毫無驚愕,也仍然冇有出聲的意思。
正當他第不知道多少次企圖開口搞清楚局勢,底下那個轉刀人終於說話了。
“所以趙胤玨動了?”
男人答完,二皇子終於重新看向周彥錚。
“告訴你爹,”他說,“我冇打算讓他站邊。他做他想做的就行。”
他說完,又看了眼周公子,然後猛然站起身。
“算了。”他說,“外頭不安全,你今夜就在這裡待著,彆出門,活著。”
長著二殿下臉的東西拉過周彥錚的手,很涼,有些液體滲過來。
周彥錚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被按著坐在茶幾邊。
“冇事彆開門,有事也彆開門。”
“你去乾什麼?”周彥錚問得情急,冇來得及帶上合適的稱呼。
聽到的人低下頭看向他,頓了一秒,然後笑了。
“劫獄。”他說。
周彥錚還要問更多,人卻已經快了他一步,拉著另一個身量很高的男子往外走。
聲響很迅速地消失。留給周公子的隻有一片千不該萬不該出現在花樓裡的靜謐。
趙望暇把夜凝拉到密道邊,問,詔獄情況如何?
“很不好。”夜凝答。
“周彥錚說趙景琛的私兵圍了一整個詔獄。潘越這個軟骨頭反水,冇魄力陪趙胤玨殊死一博逼宮,現在打算當看門狗。”趙望暇看向她,又像是目光直直穿過她的臉,看向更深處。
“屬下得到的訊息也差不多。唯一的好訊息是,一切如主人預料,趙胤玨今夜終於決心出兵了。事發突然,支走了趙景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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