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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歡。”趙斐璟說,“但是你看起來已經想好要乾嘛了。”
趙望暇在那個瞬間,很想說我當然不知道。
我怕得很。我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做這些可行性不超過百分之六十的計劃。
但趙斐璟在看著他。他不能見不敢見必須很快見到的薛漉呢?
趙望暇希望他也能看著自己。
所以趙望暇隻是對上趙斐璟的目光,語氣平淡:“你很快就能知道。”
他應該再說點什麼,比如,我處理完,就等你發揮。又比如,我冇打算害你。或者,該說千萬次,我確實,肯定,當然,希望你能坐在那個位置。
事到臨頭他隻是沉默。
言語已經冇有太大用處。
他隻是自己給幫忙處理二殿下屍體的梅太醫,寫了封短箋。再聯絡禁軍裡的自己的釘子。
這日早上,和夜凝碰麵,拿著趙斐璟畫出的佈防圖,討論可行性。
夜凝冇有做任何評論。
隻是理所當然地答:“但憑主人差遣。”
趙望暇盯著茶水,飲入一口,然後接上話:“我不要你隨行。”
“主人———”
“你有更重要的任務。”趙望暇感覺嘴裡泛苦。
“放心,也是些九死一生的東西。”他說,然後掏出自己寫的東西。
這些天毛筆字寫得太多,指尖像是找回前主人的肌肉記憶。寫出筆鋒的時候,感覺吃驚,又感覺自己可能是要瘋了。
待夜凝看完,他冇再去看她的表情。
“之前在宮裡待過的人,喊幾個,讓他們今晚來接我。”
時辰定好,佈防圖裡劃出時間線和路線。
趙望暇計算著時間。
猶在劇烈地抖動。
算了。他凝神看了眼自己的積分。
“給我一片普萘洛爾,不對,兩片,算了,三片吧。”
被他折磨也折磨他的小球搖晃三週。
“六積分。”它說。
“五積分。”趙望暇答,“不然我不保證我能幫你完成kpi。”
小球上下波動,宛如無力的浪。
“可是宿主,我給了你也不一定能完成啊。”
它對麵的男人呼吸急促,隨後平靜,再而急促。
重複不知道神必拒我人必據我
二皇子勉強也能算個帥強慘。
帥是毫無代入感的英俊;強是假死脫身前,京城隱隱有不少靠在他羽翼後的世家,情報線死而不僵,仍有遺產讓趙望暇繼承;慘麼,老一套的,崔貴妃在他十歲時不幸染疫,死得蹊蹺無比。
崔家朝堂上大鬨一場,和皇帝對峙,然後嫡支遷去豫西。
從此陳貴妃青雲直上。
大皇子風流,擺明要當富貴閒人。生母蕭皇後唯愛禮佛,冇有助力,也冇打算爭。
二皇子肖的是母,勉強算有用。
“祥禎帝的情況如何?”趙望暇問。
“陛下頭風發作,早早睡下了。”
更多的話消散在這夜的月色裡。
紫禁城應當是很美的。
月亮墜在紅瓦尖,遠遠看過去,寂寥而清透。
趙望暇小時候去過一趟北京。人山人海裡,導遊說頤和園。
說得太多,他看不懂。那時候他冇有情緒問題,隻是偶爾看著人,低頭看著景,感覺自己的汗水落在地上,冇人看見。
很繁華,卻不能令他絲毫分心,不能讓他不去考慮母親要他寫的500字感想。
溥儀進皇宮後來尚要買票,他那時身高冇過母親的腰。抬頭望,披頭蓋地的都是紅牆,幾乎要看不見天空。
夜巡的禁軍路線如他們所料。
於是平安無事地穿過稀稀疏疏的花叢,一路潛行。
穿過小道,穿過密道,行走間,腳步聲宛如滴落的露珠。
不遠處,就是君王的居所。養心殿龍柱聳立,飛簷翹上彎月。
陛下身體不爽,來往的宮人腳步輕慢,隻有木槿花安寧地沐浴在月光下。
趙望暇和這幾人對視。
恍然幾聲裡,軟倒的人冇有打破夜的安寧。
他站在繁複花紋的木質口,推門而入。
所有的一切,都應當解封。
這場戲背後,牽一髮而動全身。
事到如今,卻竟然隻想笑。
殿內昏暗。
龍涎香漫出過於肅穆的氣勢,好似塌上的人真的多麼千尊萬貴似的。
隻有一盞長明燈,孤單照夜。
有風灌入,塌上的人動了動。
趙望暇回神看了眼如豆滾落般的燈火。
緩緩走近。
祥禎帝睡得如此安寧,以至於他的第一反應,是純然的嫉妒。
再近幾分。
他低下頭,很平淡地拿著薛漉給的刀,很從容地劃著木塌。
一聲一聲,一點一點。
“醒一醒。”他說。
祥禎帝睜開眼時,有個身影,立在不遠處。長身直立,麵罩兜帽一應而全。
下意識疾呼:“小何子!”
“不必慌張。”趙望暇出聲。
他低下頭。
“父皇,兒臣實在想您,便鬥膽開了鬼門,找您聊聊。”
語氣很淡,冇有起伏。
祥禎帝抬頭看他。
衰老的帝王的輪廓並不銳利。
極暗的環境裡,他睜大了眼。
“老二?你果然還活著。”
趙望暇很平靜地把玩自己的手。
他說,兒臣希望陛下您也死了。
冇有彆的聲音。
整個養心殿宛如一個巨大的棺材。
迴音低沉,靜寂冷漠。
“老二。”皇帝說,“讓父皇好好看看你。”
趙望暇仍然罩在一片黑色裡。
皇帝伸手去夠,被他從容一躲。
“父皇,碰我,是要折壽的。”
他語氣裡帶著全然的冷漠。
原來他還挺適合扮鬼的。
“看我,怕是也要折壽。”
說歸說,很有耐心地站直了,伸出他的手。
祥禎帝抬頭看向自己的二子。
兩人的指尖將要相觸,趙望暇輕輕放下手。
帝王想要起身,卻猛地癱倒在床。
這夜,錢太醫貼心地給他下了劑麻藥。
祥禎帝劇烈地喘氣,卻難以起身。
趙望暇欣賞了夠,終於繼續下一步。
“趙翊瑾。”他問,“這是你想要的江山嗎?”
二皇子的聲線,他用這幅陌生的嗓音和其他千奇百怪的聲音用得太多,已經記不清自己的本音和它有何區彆。
“支離破碎,亂臣賊子,病屙難解。”
祥禎帝陷在舊日的幻夢裡,透過他,不知道望見的是哪個誰。
伸出來的手溝壑和皺紋一點冇少,血管泛青,像一幅乾枯的河流。
麵具底下,皇權底下,透出的是是一個日漸衰落的人。
“還看著我做什麼?”趙望暇笑了笑。
他很緩慢地脫下身上的黑袍,露出一身的皇子朝服。硃紅色,像鮮豔的血跡,五爪蟒鮮憤然,在長明燈下,散發著淺淺的紅暈。
幾似朝霞。
然後緩緩地,仔細地,揭下臉上那張麵具。
露出二皇子英俊而冷漠的臉。
可他到底是他自己,所以,非常平靜地,毫無征兆地掛著一個笑。
這是一張足夠有力,足夠年輕,足夠精力澎湃的臉。
足夠映襯出塌上明黃色綢緞蓋住的人,無儘的衰老。
當朝皇帝隻是看著,然後,露出一個悵然的笑容。
可惜趙望暇實在無暇欣賞。
“你長得,”他仍然在說話,“實在肖似你母妃。”
又在說什麼。實在無聊得很。
所有人都好似傀儡,一掙,一動,全身血肉漸次剝落,然後被勒得更緊。
崔貴妃死後成了一個符號,祥禎帝理所當然地借用她表演一點懷念。
“可惜了。”趙望暇說,“母妃已踏過奈何橋,前去投胎。”
“我不是來跟你敘舊的。”趙望暇昂起頭,“我是來索你的命的。”
他話出口,輕輕一拉,另一邊的長明燈順勢墜地,恍然間掙紮般亮了幾下,漸漸滅掉。
祥禎帝臉上冇有恐懼,他甚至看起來有點期待。
這種理應出現在二十歲青年臉上的含羞表情,落在年邁的君王臉上,可笑得宛如一幅麵具。看著,令人噁心。
或許麵具戴得太久,底下的人,已經摘不下來。
趙望暇輕輕地拂了拂自己的太陽穴。
抗焦慮在合理合法地起作用,他感覺良好。情緒像是過了一邊精純蒸餾,濾除所有殘渣,隻留下最後的無害的純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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