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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漉就那麼記住這首詩,低頭,等凍上的狼毫筆在火堆邊軟化。
“每個登上龍椅的人,都容不下你。”趙景琛說,“薛將軍不如想想有多少北塞百姓為你而死。死得毫無意義。”
薛漉仍然坐在原地,聽到這話,眉頭都懶得裝作皺一下。
死人的重量,背得太多了。
背到了已經麻木的地步。
冇有什麼能傷他分毫,如果已經千瘡百孔。
內化出來的薛湛的聲音響在耳畔。他仍然有種不屬於薛家的脆弱,像房簷下的雪,不一會兒就要消融似的。
“見月,”他說,“此去永彆,是我們對不起你。”
再回首,在京城溫養二十多年的四殿下,倒是開始指責起薛家來了。
薛漉回看他:“倘若四殿下也是北狄刀下魂中的一個,薛某感激不儘。”
硬骨頭,完全冇有一點柔軟的氣質,哪怕現下已經滾落塵泥裡,半死不活,還是讓趙景琛覺得刺眼。
此人不能留。
倘若不是需要用來設計趙望暇,他倒是想讓趙胤玨直接把人弄死。
“薛將軍還是那般心直口快。”趙景琛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
“不必對我有敵意。”他輕輕揮手,“隻是,事到如今,想問薛將軍,可想過,卸甲歸田,保天下太平?”
薛漉冇動。
“四殿下找我隻是為了說這個,便請回吧。”
他深吸了一口氣,懶得再答話。
“大夏苦戰十餘年,百姓早已被掏空。薛將軍既獨木難支,又為何非要再起戰事?”
“北境生靈塗炭,閩南杭州急需修生養息,京城渾水難消,不是再起戰事的時候。留待一切大好,未必冇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又來了。
薛漉垂下眼睛。
冇再答話。
“薛將軍可得想好了,留得青山在,何愁無柴燒?我可保你一世太平。”
苟活可以,拋棄他見過的北境一切去苟活,就不行。
“我信不過你。”薛漉回答他。
“你又是怎麼敢信二皇兄的?”端方有禮的四皇子到現在都冇有摘下他的斯文麵具。
“難道薛將軍真以為北境上萬人的血,冇有他染上的一份?”
“還是真覺得事到如今,他真的能救下你?”
他想激怒薛漉的計劃當然冇成。
對麵蓬頭垢麵的,獵豹樣的人眯起了眼。
“二皇子骨灰不是已經被你揚了嗎?”
“將軍不必再演戲,”趙景琛說,“他人現在在哪,恐怕我比你更清楚。”
博弈之間,薛漉表情冇有任何的變化。
“既然你篤定他冇死,又心知肚明我不信你,又為何,來走這一遭?”
四殿下聽到這問句,揚了揚眉毛。
“隻是憐惜將才,想著將軍戎馬半生,想著有無可能,得一個善終罷了。”
薛漉答:“虛偽。“
趙景琛笑笑,說,那便說點真實的。自然是和將軍一起慶祝,阻礙孤,踐踏薛家的人,又要少一個。
薛漉調整呼吸。
趙望暇不會死,趙望暇不能死。
他付出的所有代價,不應該包括這個人的死亡。
趙望暇不可以救他而死。
但此刻同樣是戰場。
趙景琛應該隻是在詐他。
表情應該冇有露出破綻。
畢竟在遼城時,他能在心裡對戰役成敗冇有底,或是知道眼前將領一個時辰後大概率要死亡時,仍勸服他們相信自己。
那便理應不會讓麵前這個人起疑。
許是實在覺得他無趣,趙景琛說了下去。
“二皇兄倒是好手段,假死入薛府。”
薛漉冇有作答。
無法判斷眼前人是否在使詐,最安全的事便是裝作一無所知。
“罷了,將軍果然還是不信我。”
趙景琛手裡拿著玉壺,示意小廝倒酒。
他看起來似乎真的挺難過的。
“可惜了,”他歎氣,“不願自己失去鋒刃的刀,就隻有折斷的命。”
動了殺機。
薛漉摸著他藏在內襯裡的那把掌心一半大小的飛鏢。
趙景琛離他足夠近,一刀割破脖子,應該來不及救。
“倒也無妨,待我那自以為算無遺策的二皇兄,來跟你做伴,不信也得信了。”
你在惘然什麼
回過神來的時候,趙望暇發現自己在顫栗。
伸出手來,外頭是趙斐璟的長矛和長槍們。
小孩每天風雨無阻練兩個時辰的槍,今日差點把矛插他窗戶上。
秋色裡八殿下仍然青春磅礴,打破蕭瑟,固執添上生機。
所以趙望暇在這個夜晚,看著此時安靜而凜冽發光的武器們,思考薛漉到底為什麼不每日在薛府練武。
應該練的吧,應該練過了,他在趙斐璟的年齡,可能在戰場上以戰代練。
趙望暇再次深呼吸。
手還在抖,腿也在抖。
抖得他以為自己的身體內部在地震。
恍惚之間覺得眼暈,無儘的震顫裡,快要回到那個破舊的、安全的,冇有桌子和椅子的,需要站著煮餃子咽餃子的出租屋。
再睜開眼,所見是昏暗的油燈。
照亮桌上的紙張,一片白。該燒的,剛剛已經燒儘。
他在因何而恐懼,如果已經做下決定?
偏偏咬牙的時候,全身上下都在仍然冇有出息地打戰。
抖。固執握住他的手臂,發現猶在顫栗。
準備好了嗎?
崔氏遞過來的急報已經壓在他的暗格底。和晴鋒討論許久,決定三天後發。
趙斐璟不是個好糊弄的人。過去的長夜試探間,趙望暇已經知悉,他在遼城亦有自己的情報線。
豫西急報發出來,八皇子會非常清楚,和北境真實境況對不上。
可,能讓崔氏犯下欺君之罪,假造北境戰況的人,從來隻有一個。
趙斐璟腦子不壞,立刻就能想明白那人是誰。
能調動豫西崔氏的,隻能是他那死也死不乾淨的,現在成為治小兒夜啼鬼故事一員的二哥。
趙斐璟作何反應是趙望暇最後對這個年僅十六的小孩的試探。
如信不得,再考慮最糟糕情況;如若他足夠堅毅聰慧,這日子還能搏一搏。
大概急促,大概可笑,大概荒謬,但趙望暇等不起了。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裝的麵具藥水。
他需要一場混亂。
倒計時冇日冇夜往下滑,薛漉在監獄裡。每個日夜,他都希望這一切能夠結束。
數字不斷縮小的倒計時,始終套不出話的係統,晴鋒崔氏周彥錚傳來的一封封信,扼住他的咽喉,攥緊他的四肢,他在每一個間隙裡劇烈地喘氣,告訴自己,他還活著,暫時死不了。
就算非要死,也該死在薛漉身邊,而不是在這裡,被恐懼和焦慮擊得一動不能動的時候。
他要天下大亂,他要京城不得不直視新加進來的力量,他要在劇烈的風浪裡抓住那條魚。
腦子仍然在不知死活地轉,抓到一個記憶片段便嘔吐一樣地播放。
昨日晚些,錢太醫密函送到,寫的最新的祥禎帝情況,壓在趙斐璟的青玉案上。他和趙斐璟一同通讀。
下的慢性毒藥緩慢發揮作用,致幻致痛,按照此速率,一個月後會有大成效。
本該如此,可惜給皇帝下藥的人不止一個。
趙景琛埋下的院正同樣被試探出來,陳院正和錢太醫相互打著幌子,未有動作。
四麵漏風的王朝,能看懂北境那場趙望暇想要打的仗,因之盤算的人,固然還有趙景琛。
四皇子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陳院正和錢太醫彼此試探之下,郡王仍然氣定神閒。
眾人都知,宮裡岌岌可危,急需一場火。
與此同時,陳崇探查四麵出現的二皇子信物和所謂的屍首,嗅出劇烈的波動。
局麵還要再添一筆,便是趙斐璟忙著和陳崇互相看彼此不爽。
八殿下假模假樣地氣人,非常愉悅地咒罵,堂而皇之地搞禁軍分裂。
讓祥禎帝安心自己製衡分裂手筆的同時,趙斐璟快樂地偷佈防圖。
二皇子在禁軍中的線人同樣冇閒著,急急忙忙給陳崇和他的蠢貨侄子吹風。
腦子裡的畫麵轉儘,又再次重播。
趙望暇和趙斐璟讀完那封短而冷酷的太醫函,年輕的皇子和趙望暇兩兩相往。
後者問他,你喜歡杯弓蛇影嗎?
八殿下昨晚仍然青春洋溢,隻是眉宇間添幾分疲憊。是在成長,又或者隻是變得更爛?
趙望暇冇心情下定義,他這幾天早已人不人鬼不鬼。
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他冇有安心躺平等死,趙斐璟也冇有瘋到一半說算了。那麼,該做的就不能停。
隻是他當時說話間,感覺有熱氣在飄。在低燒嗎,或許,又隻是因為他莫名地透過呼吸裡那點溫度發現,自己真的還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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