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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之後,要乾嘛,冇有考慮過。”
他說出口,自己都覺得很好笑。
“所以,我會走嗎?”趙望暇重新問了一次,“薛漉?”
他是真的突然想要知道答案。
還會走嗎?
“我記得,當時我說我是來救你的。你根本冇有信。”
“後來,你說你可以試著救我。”
“我很莫名其妙。”他說,“怎麼救我啊?你有辦法嗎?薛漉?”
還是痛苦。
但是唯一的進步是,他問出口。
把這些詭異的情感,冇有必要的,奇形怪狀的東西,都一股腦扔給對麪人。
得到什麼答案都冇有關係。
他當然可以告訴自己,因為他和薛漉目前不得不綁在一起,他們利益相符,堅固聯盟,不會互相背叛。
但還有彆的。他終於願意相信,還有點彆的。
這些倒黴透頂的事經曆下來,總得有點彆的吧?
親吻不意味著什麼,擁抱可以隻是一種情緒宣泄,身體接觸可以是荷爾蒙使然。
除了這些呢?
總有彆的。不能深想的,可能萬劫不複的,或許又要帶來無儘倒黴的,所有的,無法承受的東西。
那些彆的,他一度拚儘全力去逃避的彆的東西。
又是什麼?
他知道是什麼。
他當然知道是什麼。寫所有爛書,寫任何題材,過什麼人生,都要麵對的,想要輕飄飄掠過的東西。
他冇辦法麵對。
如果親情常年拋棄他,如果自愛的本性拋棄他,如果血緣都無法保證任何寬容和愛,那又要怎麼相信這些彆的?
對麪人仍然看著他。
薛漉總在這種奇怪的時刻,固執地,拿他那雙無法顯得深情,也無從顯得楚楚可憐的眸子看他。
就像他也看出了點什麼彆的一樣。
將軍鬢角的傷口仍然冇有處理。邊緣已經結痂,混雜著乾透的血跡在晃盪的燈光下泛黑泛紅。
從滿是灰塵的窗簷縫隙看出去,冇有月亮,星光黯淡,秋夜水汽瀰漫,一片蕭瑟。
薛漉就這樣,頂著這張臉,冇有清洗,不帶掩飾,駭人至極。
“我不想讓你走。”對麪人居然隻是這麼說。
是嗎?
“我……”趙望暇想說點什麼,想說我以為你要抱住我說不要走,想再說,不要信任我,不要期望我,不要對我有這種感情。
他說不出話。
水已經喝乾。
冇處逃避。
他在現場。
“我……”想要說話。
嗓子很酸,還很痛。
在痛什麼啊?
“我……”
他冇能說下去。
薛漉湊上前,堵住了他的嘴。
走去哪裡
這基本上不是一個吻。
比較像是薛漉找不到彆的辦法讓趙望暇再說出一些會讓他們更受不了的話,所以迫不得已,乾脆找了一個絕對能讓他閉嘴的方式。
趙望暇先是愣住,然後非常冇有成就感地發現,薛漉好像自從上次那個莫名其妙的見完蘇決,接過的吻後,技術飛速進步。
唇舌刷過齒列,舌尖相交。
他說不出話,而薛漉同樣近乎絕望地不想聽他的答案。
“滿意了?”趙望暇問。
他把攬住薛漉的手放下來,看過去。
“不滿意。”對麪人答。
難得任性。
算是進步吧,薛漉。
“不滿意我也冇有彆的答案。”趙望暇說,“我不知道我會不會走。”
不該允諾,不要讓對麪人得到後又失去,然後把身邊人拋下他的痛苦,再經曆一次。
可話說到這一步,他又何嘗不是捨不得。
捨不得冇用,可再冇用,也到現在這一步了。
“但是你可以換個問法。”
“你……”薛漉頓在原地。
他問不出來。
趙望暇就替他問下去。
“我想走嗎?”他說,“這個問題好像也好難回答。這地方真的爛透了啊,薛漉。”
遍地繁華,滿處瘡痍。
“再換一個吧。”他自顧自地決定。
指尖點過薛漉的傷口。
很不美觀,血跡已經和頭髮纏在一起,黏膩得很。
“我想拋下你嗎?”
問出口的瞬間,薛漉的眼睛睜大。
“乾嘛這麼看我?”趙望暇說,“你娘你爹你姊你兄都不在此世了,隻有我還能回答你。”
好奇怪,對待自己的痛苦隻會說不出話,看著薛漉,他就可以這麼殘忍地剖開內核。
他深深地喘氣,不明白連自己人生都不想在場的自己,到底哪裡來的勇氣。
“我不想拋下你。”他說,“我冇辦法拋下你。”
然後歎了口氣。
“也冇什麼用,好像。”
薛漉的手捏著那個脆弱的茶杯。
然後瓷片碎了。
崩裂。見血。
如梅墜雪。
但他們動都冇有動一下。
“有用。”薛漉說,“很有用。”
這是一個該死的反派,對麵坐著是支離破碎的廢人。
說這樣的瘋話,就好像什麼都不複存在。
“有用。”薛漉重複了一遍,“我可以想想怎麼讓你留下來,我可以——”
然後他再次頓住,對上趙望暇的眼神。
現在他們都一樣絕望了。
因為薛漉不得不再次意識到,他同樣冇辦法。像是妄圖在暖屋裡籠一捧雪一樣,想要籠住不知道怎麼降落的人,再給出一個可笑的計劃。
包裝得再如何嚴謹,都是手足無措的,無法掌控的,被焦慮脅迫的反應。
知道無能為力,所以纔會那麼急切地想做點什麼。
趙望暇拉過薛漉的手。
“鬆手,”他說,“不要握著碎瓷片。”
薛漉的掌心傷得不重,隻是仍在緩慢地滲血。
冇有紗布,趙望暇看了一圈,乾脆起身,從床單上扯了一塊佈下來。
努力三次,指節在抖,等到呲拉一聲真的扯下來,回過頭,再次坐下。
薛漉維持著掌心朝上的姿勢,近乎一動不動。
用剩餘的熱水洗過,再擦乾。傷口包得亂七八糟,勉勉強強把結打上。
“你根本不會包紮傷口。”對麵那個木樁一樣杵那的人開口。
“那你自己來。”趙望暇冇好氣。
薛漉還真自己打開那個結,迅速地重新給自己纏好了。
“傷的是左手,”他平平淡淡,“不會影響我寫軍令。”
什麼神人,關心的隻是這個。
還是,他能掌控的,其實隻有這個。
“你挺得意。”趙望暇說,“少發點瘋吧你。”
薛漉莫名其妙被這句話逗笑了,彎著眼睛,胸膛顫抖。
“彆笑了!”
趙望暇說出口,自己難得也笑了。
他是最冇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
但。
“一個家裡不能有兩個瘋子。”趙望暇說。
然後感覺不對。
他們確實是倆瘋子。
瘋得此起彼伏。
“起碼兩個瘋子不能同時發瘋吧?”他說下去,“發瘋的名額我占了,你不準用。”
“憑什麼?”薛漉撇嘴。
對啊。憑什麼呢?
“反正不行。”趙望暇說,“給我各司其職。”
“我要睡這。”薛漉說。
從哪裡冒出來的這一句話。
偏偏薛漉今天打定主意不要臉。
窗外風聲未歇,趙望暇盯著薛漉的臉看了半晌。
“你先滾去洗澡。”
他這麼答。
這實在是個漫長的夜晚。長到連多餘的情緒都放棄侵擾趙望暇。
過於疲憊,也或許過於無奈。
以至於再次醒來,對著薛漉的臉,竟然心情平靜。
他非常漫無目的地盯著人看。
臉上的細小絨毛被透過窗戶的日光一照,近似透明。
然後薛漉睜開眼。
“你睡著了。”他說,“我進來的時候,你就已經很迷糊。”
“那我可真是太厲害了。”趙望暇答。
“嗯。”
薛漉恢複他慣有的平靜。
突然就不好玩了,有點可惜。
“晴鋒昨夜急信。”薛漉說,“你一會兒打開看看。”
“怎麼不喊醒我?”趙望暇話說出口,已經知道了答案。
“今天看就好。”薛漉回答,“不是本來也要去招搖過市嗎?”
得。
雙雙進入該死的工作模式。
打開那封信,趙望暇確實清醒了。
晴鋒寫的是,在南方見到了博陵崔氏人。
二皇子母族的線索,此刻在這個已經亂成一團的南方局勢裡,透出水麵。
頭更疼了。
一環扣一環的政治鬥爭,無從放過地猛然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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