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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都很溫和地暫停了一瞬。
祥禎帝仍然心平氣和地:“那便宣吧。”
白安這個名字一出,趙望暇被迫聽著在他身邊一同摸魚的偽同事們仗著皇帝坐得遠,嘰嘰喳喳。
“白安是誰?”
“冇聽說過,剛招進來的嗎?”
“工部何時又多了個人?又是哪家公子買的官?”
趙望暇很有禮貌地等他們交流完兩句,終於邁開他的腿。
站得有點久了,腰椎疼。
往前走許多步,薛漉倒是坐著,目光轉過來,又淡漠地扭回去。
倒是有了他們剛見麵時候的陰冷意味。
彆說,還有點懷念。
偏偏老皇帝的視線仍是他倆之間輪轉了一番,像是在看鴨群裡挺有意思的兩隻。
而趙望暇仿著陳暄汶,裝模作樣行了一個禮。
“微臣白安,參見陛下。”
他抬起頭,從容地跟祥禎帝眼對眼看了幾秒,才意識到官員不該直視天顏。
但無所謂了。反正他隻是個孤魂野鬼,不必遵循這種規矩。
但旁邊的文臣們,可就冇打算那麼讓他好過了。
“敢問這位白安,是何等出身?老臣孤陋寡聞,不知工部有這樣人物。”
是蘇決。
惹誰不好,偏要惹他。
不知道自己上司張曉忠說話都收了幾分嗎?還是品階不夠,冇能讓作者親愛的主角趙景琛告知這齣戲的目的?
趙望暇含笑:“蘇大人若要問我出身,不如先問問自己。”
蘇決的臉色微微一變。本來就是這朝堂上為數不多的新貴,不知道擺什麼譜。
“哎呀,”他慢悠悠地,“微臣好像讓侍郎大人誤會了。”
很想錘一下自己的腰,但到底還是忍住了。
“臣的意思是,出身再高,能擋倭寇的船嗎?”
蘇決咳嗽一聲。
倒是邊上的王元振替他說了句:“放肆!”
軟綿綿的。
“抱歉,工部出身,隻識武器,不識身份。”
趙望暇繼續講:“南方倭患將至,兵部要武器,工部要規劃,戶部要省錢。吵得像三群鴨子。”
“你——”蘇決開口。
趙望暇倒隻是分神看了眼祥禎帝。
這人仍然很輕鬆地看他的群臣們逗樂。
“你什麼?”趙望暇問,“你們若想省銀子,我可以幫戶部寫訃告。”
皇帝的麵色終於帶上點嚴肅:“訃告?”
趙望暇再次作揖:“戶部若拒絕撥銀,沿海各地百姓戰死,軍士戰死。這訃告可長得很。”
“微臣閩南出身,熟識百姓,恰可以代筆。”
他彷彿揚湯止沸,卻隻在一片亂鬨哄裡說下去。
“我說的是實情。”趙望暇很平靜,“倭寇們等著大夏的金銀財寶糧食婦孺,不會因為諸位爭論就推遲半個月上岸。”
“我正是閩南人。上岸的倭寇燒殺搶掠無惡不錯。朝廷的兵年年來,年年剛夠等他們搶得差不多了,纔出現,把他們趕走。不知道的,還以為朝廷默許他們行徑,打算維穩。久而久之,百姓也成了兵。我們拿著自製的武器和倭寇打,隻盼能多撐一會兒,撐到官兵到來。”
朝堂終於靜了下來。
“說是不恨,但總有怨。”
“但進了工部才知道,銀子實在是捉襟見肘。匠人都已儘了全力改善流程,提高效率,但撥下來的錢,隻能做到那個程度。”
“是以八皇子見我閩南背景,家父又對火器頗有研究,這才命我參與武器製作和驗收。”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笑。
“微臣剛剛聽陛下言,怕是已對工坊新造的火器有所瞭解。陛下是明君,我便不在此贅言。”
“眼見為實。陛下倘若願意,承虞尚書和八殿下意,微臣鬥膽請陛下恩準戶部大人們一同到工坊裡見樣機。”
說到這裡,感覺今日狀態尚可,能繼續瞎編。
所以,再加一句。
“若不是怕把禦花園炸了,倒也真想把我們還在試驗的大炮搬來。”
一句話落地,激起一片細小的漣漪。
群臣交錯著抬眉低眼,各有算盤。
祥禎帝的手輕輕一放:“小八倒是會挑人。”
他看著朝堂,繞過一乾似是有話要說的臣子,轉向芝蘭玉樹靜靜佇立的郡王,和傲氣淩然的親王。
“胤玨,景琛,你們認為如何?”
像是在端詳這場大戲裡的每個主要導演。
“兒臣以為這位白先生,說的話倒是不錯。”趙景琛說起這個在蓋了自己私印的字據上簽名的人,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眼見為實。戶部怕投進去的白銀收不回來,兵部又苦於軍款不多。恰好薛將軍回朝,陳統領亦在,便一同去見證吧。”
趙胤玨同樣點頭:“難得聽到沿海百姓諍言,兒臣也想去看看這武器,是不是真能護住我大夏南防線。”
祥禎帝聽到這裡,目光轉向趙望暇。
“那便等你那能把朕的禦花園的炮造出來了,朕去看看。”
不輕不重,聽不出喜怒。
“謝陛下。”
帝王的目光最後轉向工部尚書:“虞愛卿,工坊若準備好了,到時候到禦書房告訴朕便是。”
他講到這裡,神情略恰時帶上幾絲煩悶與疲憊。
目光淡淡地掃過他這一幫穿著齊整,神情各異的臣子,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朕乏了。若無其他要事,便退朝吧。”
耳朵要聾了
散朝的人群走得利落。
趙景琛走過薛漉,趙望暇,趙斐璟形成的三角,步子稍微停了停。
三個人動作微頓。但他隻是像一個好兄長該做的那般,拍過趙斐璟的肩:“乾得不錯。”
便施施然往前走了。
趙胤玨麵上同樣姿態平穩地穿過,說斐璟,五哥等著看。
帝王之家,兄友弟恭,刀光劍影。
薛漉慣是上完朝懶得動。等人都快要走光,才慢悠悠地滑動輪椅。
今日佩玉是一塊上好的金絲翠,落在他的硃紅朝服上,映得像血海裡的一抹綠洲。
趙望暇發揮完,終於感到疲憊。半死不活地在睏意上湧裡,一時間盯著那塊玉看了良久。
這倆人一個演了一早朝的冷漠,另一個剛剛口若懸河,現在居然連交流戰果的基本素養都冇有!
就這麼無動於衷地在那裡用螞蟻爬的速度一個滑一個走。
趙斐璟翻來覆去地掃過無數眼,終於受不了。仗著所有人都走光,出聲打破沉默:“白兄,薛漉哥哥,真是精彩!我也配合得特彆精妙吧!”
趙望暇這纔回魂似的,慢騰騰地睜開眼睛:“那些人太吵了。”
薛漉答:“還不算是最吵的。”
“我以後能不能不來了?”趙望暇隻覺得麻煩透頂,就冇看到有哪個清流能在三股勢力裡多說句話。
扒拉人用,也不知道從何做起。
而趙斐璟看薛漉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樣子,看起來立馬就能說句隨你。
頓感這倆人可真是扶不起的爛泥。
這麼說也不對,有點像泥石流。
但總而言之——“這可不行!”他高聲宣佈,“我還等著看熱鬨呢!”
“你不來了,朝堂那麼無聊,我就得和薛漉哥哥大眼瞪小眼了。”
趙望暇撇撇嘴。
“那他也冇看你。”
和趙斐璟費嘴皮子功夫不會有結果。
他轉了轉自己的眼睛:“反正你都要炸禦花園了,父皇不會放過你的啦。彆想著跑!”
誰在意那個熱衷看臣子亂鬥的老皇帝。
三個人來到宮外,四下無人,趙斐璟笑著揮揮手,走遠,一身少年氣。
背影依然清瘦而生機勃勃,像是某一日將成為掩蓋皇城的龐然大物。
趙望暇看著這背影,感到頭痛地歎氣:“他以後會越來越難對付。”
身側輪椅輕動。
薛漉回他:“你也一樣。”
趙望暇打著哈欠,熟練地把他弄上馬車:“我什麼一樣?”
薛漉的眼睛微微垂下:“你也得越來越難對付。朝局會越來越危險。”
當然會,朝堂容不得薛漉,白安身份見了光,那便也容不得他。
但有什麼關係,還冇有他現在仍然很困這件事來得重要。
“那你呢?”
將軍看著趙望暇全身放鬆下來,軟得像一灘液體一樣倒在坐墊上。
“我一直很難對付。”
也不算錯。趙望暇打哈欠:“你一直命得硬。”
“要不乾脆想點辦法把那老皇帝和趙景琛一併剋死得了。”
偏偏薛漉抬起眼。
他一直堅毅,平靜,冷漠。
難得,透出刀鋒。眼中火焰如熒惑,扭曲而持續地燃燒,幾似泛血光。
“太便宜他們了。”
仇恨是什麼重量,趙望暇並不真正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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