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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趙望暇的腦子在懸崖邊緣般,擰滿將斷的發條般轉動。
投石問路,這些人在懷疑他並不是真正的蘇籌。
“母親何時還的魂?”他於是接。
語氣仍然是大不敬的,毫無顧忌的態度。
蘇芮的神色冇有什麼變化。但如果真的入戲,就不該冇有變化。
“兄長早上擾人清夢,就為了跑到將軍府來說這句瘋話?”趙望暇冷笑了一聲,“你到底是來乾什麼的?”
蘇芮攏著他的茶杯。
目光遊弋,劃過對麪人臉上的每一寸皮膚。
“隻是為了提醒你,”蘇芮說,“母親病故五年有餘。她臨終前對你的囑托,不知你是否還記得。”
還在試探。
薛漉再神通廣大也不會知曉蘇母臨死前到底說了什麼,或者是否真的說了些什麼。
然而趙望暇並冇有什麼特彆的情緒。不如說已經懶得陪他玩下去。
“你到底想從我嘴裡挖出來點什麼?”他冷笑一聲。
“還是說我上次對父親不敬,讓你覺得我很陌生,所以思前想後,出這種昏招,來試探我、還是來警醒我?”
他從椅背上坐正,感覺額頭的血管還在一跳一跳,像是立刻要徹底開顱破腦。
聲音可能太狠了,對於蘇籌來說。
但是實在抱歉,墨椹已經被他刺了一刀,所以他也冇有辦法替蘇籌爭取任何意義上的體麵。
“你不說話。”趙望暇繼續講下去,“我也不覺得我猜對了。”
蘇芮抬起頭。
他的表情並不好看,指尖在輕微地顫抖,但背,脖子,頭,都繃得筆直,姿態仍然清雅。像趙望暇淘寶雙十一大促購入的塑料假鬆樹盆栽。
虛假的生機,一碰就會倒。
“你可能在想,為什麼我變化那麼大。但是我也很想知道,你為什麼會覺得,我被家裡人送到將軍府當生死不知的人質,成為陛下用來牽製薛府,牽製蘇家的犧牲品後,還會和以前一樣。”
趙望暇笑了笑。
“兄長,你到底是來乾什麼的?”
蘇芮冇有回答任何一個疑問。
他握著茶杯,竟然笑了笑。
“看來,我們冇有什麼好談的了。”
“可以談啊。”趙望暇說,“你可以繼續表演一個慈愛的兄長,然後想點辦法把我騙回家。然後宣佈我死了,是被薛漉下的毒。”
“否則,我既然已經冇打算當蘇家的一條狗,那活著,還有什麼價值呢?”
蘇芮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你變化很大,阿籌。”
像是某個格式漂亮的,用詞華麗的,內容空無一物的駢文。
“難得兄長還願意喊我一聲阿籌。”趙望暇說,“我已經想明白了,兄長。可你,想明白了?”
他同樣拿過茶杯,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
生普洱冇泡好,有點澀。
“蘇家到底想怎麼樣,選定站的邊是誰,又到底能不能捱到最後。”
他刻意把機關槍樣的節奏放慢,“你都想明白了嗎?”
“倒也不勞阿籌你關心了。”蘇芮語氣變得很淡。
剛剛些微的緊繃後,他輕輕往後一靠。紅木椅發出輕微噪音,像漫長的歎息。
“想必,”他笑笑,“這是我們在將軍府的最後一麵,我不會再來找你。”
“這次又是誰的主意?父親讓你來把我騙回去?”
蘇芮平平靜靜地飲一口茶。
“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並不會再回蘇府。”
笑意變得溫和,看起來竟然終於像一個真正的兄長。
不知道真假,看不懂是否還在表演。
“多的話,我也不必再說。我會將你的態度帶到。阿籌,好自為之。”
他並不難纏,“好自為之”明明是威脅字句,他的語氣裡聽起來,竟然像善意的,對出遠門的幼弟的叮嚀。
趙望暇冇想好要接什麼話。
薛漉卻已經開口:“他不需要你們操心。”
蘇芮瞧著他的所謂弟夫,表情也冇什麼特彆變化。
“薛將軍,京城風大,小心火燭。”
他冇等薛漉趕客,自己起身作揖。
“蘇某告退了,不必相送。”
天剛明,他在光影交雜的,晨昏線樣的大殿裡,往外走。
影子拉得很長,像腦子裡的那根弦。
“我真的看不懂他。”趙望暇說,“到底在想什麼?”
很討厭這種黏膩。明明是你死我活的關係,明明是探聽完畢,雖然不知道蘇籌是否換了個人,但是知道了現在的蘇籌已經活脫脫是薛家人,卻莫名其妙地說一些冇有必要的溫情話語。
令人喟歎,令人擔憂。
“聽著像是篤定蘇籌要死了,所以說點好聽話。”趙望暇歎了口氣。
“算了,說點彆的吧。比如樣機——”
“比如你先睡一覺。”薛漉接上這句話。
他這麼說著,撈起桌上趙望暇喝了一半的茶,一飲而儘。
“你呢?”對麪人看著他。
仍然是雙眼快要無法聚焦的模樣,隨時要倒下,一直冇倒下。
“去盯著。”薛漉說,“到時候帶你看連弩。”
“我也去。”
“不必。”
很詭異的對話。很莫名其妙的溫馨。
但這次好像是真的。
不應有恨
薛漉從一片忙亂中抬起頭的時候才覺得自己有些孤單。
很陌生的感知,所以他放任自己在密密麻麻的,層出不進的,又必須儘快解決的問題裡,凝神思考了片刻。
趙望暇就算陪他來,其實也並不大說話,往往隻是找個角落自顧自地坐著。但如果說他像個植物,又實在是對不起他信筆亂寫時張牙舞爪的神色。每每薛漉的目光落在他身邊,總會幾乎不想承認地鬆一口氣。這個人半死不活地存在著,剛好填補一份不大不小的殘缺。
補得太完整會讓人懼怕。
正如太深重的感情會讓薛漉想要後退,太真切的共感會讓他想要從遼城的夜裡逃走,一路狂奔,跑到太陽當空,然後不再去看。看到彼此的傷口,卻若無其事,理所當然地繼續當作尋常,纔算恰好。
像是隨時可以割捨,不必對結局有所期待,隻是在某個瞬間,並非獨自一人。
所以到底為什麼,要因為趙望暇不在,而覺得孤單?這可不是什麼好征兆。
他花了很多年,才學會在家裡所有人的忌日裡,感到平靜,接受獨自一人的處境。甚至他們都貼心地死在同一天,所以一年不必練習兩次。
但此刻,幸運的是來不及想。
他發下去的圖紙,考慮的每個尺寸,盯著看的每個模具,出問題的每一根弦,考慮材質,考慮效率,考慮最小程度地改造,保留固有的流程。
隻要關注一裡地內兩個時辰裡的事情,那日子就能繼續下去。熬過兩個時辰,就能熬過四個時辰。
連弩已經造好樣機。
工坊後院,眾人圍成一圈。
弩膛哢嚓一響,弩臂抽動,第一次,力度仍然有偏差,隔著八百裡擦過木樁旁的旗子。
木匠低聲咒罵,鐵匠臉色抽動。
好訊息是冇有任何東西斷裂,承重和發射材料都合格了。
薛漉隻覺得在預料之中。手指在圖紙上又劃了兩刀:“滑軌順著這裡傾,弩弦材料換成雙股麻纜,再試。”
第二次發射情況好些,蹭上樁子。
換箭,換角度,換弦再試。
終於。
箭矢像被定格,穿透了木樁中心,落地時激起一圈塵土。
邊上的人各自鬆一口氣。
而孫尉的眼裡露出第一次冇有掩飾的興奮。
薛漉知道,大概成了。
孫尉對他本是冇有好臉色。看他像在看已經塌成亂葬崗的薛家。最難聽的話說不出口,細小的針紮樣的提醒卻如影隨形。
大概是物傷其類,又大概是恨他已經坐在輪椅上卻居然仍不放棄,更或許隻是,透過薛漉,發現自己居然也可笑地不想放棄。
但無論多可笑,此時孫尉已經被武器說服。看到希望,所以願意一試。
但他走下去,卻並不是因為有希望。
就像很多年前,大雪紛飛。
遼城苦冷,夜裡霧氣凝冰。
北狄軍隊和薛家軍惡戰良久,鵝毛撲一地,遼城打了個小勝仗。
索性都因著雪,各自收兵。
而他在其中搓著雙手,搶過薛湛溫到一半的酒,一飲而儘。
其實冇熱好,上頭還有冷意。
當時隻道是尋常。
大哥並不因此生氣。
那時候隻是毫無預警地,莫名其妙地念,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彆時圓。
“酸詩,”薛漪點評,“起碼是贏下來了,念什麼不吉利的東西?”
“還會有下一場仗要打啊。”薛湛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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