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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眸間,綠草青青,無動於衷。
“選擇權少,可能是件好事。”趙望暇就此作結。
“我們倆,不就是選擇太少,反而一條路走到黑?”他說到這,很自得其樂地笑起來。
薛漉看他許久,輕輕搖頭。
而孫尉和陳暄汶終於討論完畢。
打過倭寇的將領麵沉如水,卻終於願意站到薛漉麵前。
趙望暇冇打算聽些技術要領或是樣機製造日程,索性往後盪開幾步。
低下頭,麵對大自然裡,本也不為他們采摘而生的夏日植物。
稀疏聲響,不時有蟲蟻,但仍能挑出漂亮未受侵害的作物。
這日最後,八殿下愣是給所有人每人一籃子他摘的草莓,讓朝中幾個將臣,都帶著紅如鮮血凝結的東西,各自歸家。
“薛漉哥哥,白兄。”送彆時,趙斐璟揮揮手,“到時候再見啦。”
馬車轆轆遠去。他凝神看片刻,決心再去練練槍。
殘焰
趙斐璟動作很快。不如說太快了,或許會有隱憂。他不知用什麼手段和工部達成交易,給兵部派了一個作坊,撥了人,用來造樣機。
按薛漉的說法,連弩和輕銃可以先出。但是佛郎機銃涉及新的冶鐵技藝等一係列東西,需要時間太長。如若想要在一兩個月秋前水淺便於佈防的時候出征,那東西恐怕也隻能當個雷聲大雨點小的象征,用以擾亂倭寇軍心。
是以連續幾天,薛漉早出晚歸。左右現下冇什麼軍務大事吵得急,隻是每日去工坊監工。
鍛造師,木匠,鐵匠,弩匠,火熱朝天各司其職。木屑,煤煙,鑄鐵鍋爐冒出的騰騰熱氣,熏得趙望暇幾乎在發抖。
暑氣很盛,屋內卻幾乎比屋外還要滾燙。隨處可見的各類木料,打成片的木片,和不慎溢位的鐵水發出劇烈響聲。工部批來的人們擁有就事論事的良好品德。
本冇有好氣的人們在這幾日幾乎是火急火燎的工期下,都把話嚥下去,各自乾活。
而薛漉推動他的輪椅,在各個地方來迴轉動。
連弩的滑槽、輕銃的彈倉,佛郎機銃的膛室樣式,他首先仔仔細細地跟老工匠們討論,調整各項參數,然後開始監工。
忙得很。而一邊的趙望暇則乾脆尋個角落,就地坐下,打開紙,放任思緒奔流。
小球到處亂轉悠,然後重新彈回來:“哇,每個人都是牛馬!全是牛馬!”
“都說了我是個冇有下一代的騾子。”趙望暇回它。
“我突然發現,除了996,”他咳嗽一聲,“這個朝代可以666,或許還可以696,697。”
“好厲害呀。”係統無比無辜,“脆弱的碳基生命體,居然能無休止地工作!我以為隻有我們才能做到。”
趙望暇冇話可講,隻好翻了個白眼。
精神抽離,頭疼欲裂。
但並不是休息的時候。
等到極限了再休息不遲。隨時會倒下,會因為該死的大腦,會因為焦慮,會因為無能為力,然後再床上躺一個月。每天花兩個小時哄自己起來刷牙,開啤酒,洗澡,水煮必要蔬菜和肉和碳水,然後吃,然後吐,然後躺下。
很熟悉這套流程。
任何一天,隨時隨地,可能都會失去控製。
冇失去控製的時候,就多做一點。
薛漉的表把工期安排得很清楚,半個月連弩和輕銃樣機需要做出來。一個月到一個半月內需要開始批量製造一些能帶上戰場的。
而趙望暇主要的工作是,在彷彿身處菜市場的無數聲音下,思考朝廷可能會有的問題。
以及在薛漉給出意見後,讓小球關鍵詞搜尋出相關圖紙,然後開始念和描述。
這日連弩組裝時出了差錯。
弩臂尾一裝上,再裝箭,滑槽就總是亂動。
薛漉和老匠人探討了一會兒,互相不能說服。
遂又來摳細節。
“弩臂尾這處必須多留半寸,張力集中到這裡。”他急匆匆地劃過來,等趙望暇說完,又毫不拖泥帶水地劃走。
隻聽到這麼半句。
然後是輕銃的膛口要再加長,改裝尾口減少散射,示意鐵匠調整發火梭位。薛將軍甚至拿了把錘子,自己敲出樣位。
佛郎機銃的子母銃,所需的鑄鐵模具,又是一番探討。
日頭西沉,然後墜入深夜。
依舊熱火朝天,終於輪到冶鐵鍋爐。
鐵水橙黃,宛如一顆不斷晃動,即將爆炸的太陽。
工人們邊上還擺著澆築模具。
不時有鐵水濺出爆開如細小的煙花,望過去,像一片一片的冷焰火。
極致的燥熱裡,像一個荒唐的,無法逃脫的幻境。
直到薛漉確認完畢進度,聽不清的說話聲停止,腦中才停滯一瞬。
人類從吃生食開始,然後開始馴服火焰,然後邁向金屬。
鍋爐裡滾燙的,崩裂瓦解的恒星,把所有人的臉映得通紅。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鐵水,所以第一反應其實是,如果跳進鍋裡會怎麼樣。
但熱量如此巨大,彷彿具有吞噬所有人類的魔力。像是很多年前,他就已經徹底湮滅在滾燙的金屬裡,然後被迫從分子原子電子,重構成現在的一條爛命。
“我在想。”他握著薄薄的紙,在一片又一片的鐵花下走近薛漉。
伸出的手邊有熱燙的細屑打在皮膚上。有點疼,但不嚴重。
“還有件事我們得做。”
薛漉的眉眼在一片熱燥的,像是時刻要徹底澆築人類的鍋爐邊上,在底下燃動的熱焰下,像仍飛速凝固的火山岩。近似冷酷的不變神情。
神大概不會保佑凡人,但凡人可以選擇對此無動於衷。
“你的腿。”他說。
薛漉的眉頭皺了皺。
“南征前必須得治好。”趙望暇深呼吸。
“孫尉可以領軍,”薛漉回答,“我輔助指揮即可。”
他們的聲音很低,四周冗雜的轟鳴都彷彿安靜地遠去。
“我就猜到你是這麼想的。”趙望暇說。
“趙斐璟和他背後的孫家,或許還有其他隸屬於他的勢力,同意讓我們造樣機,顯然也有扶持孫尉重回將領一職的想法。”趙望暇輕輕歎了口氣。
“但隻有他,不夠。”趙望暇說,“我需要你能站起來。”
孫尉當然需要功勳。
但也必須給薛漉一麵旗幟,立刻撕開大夏若無其事的文官宰製局勢。
籌軍款part2的任務還暗淡著,給的提示僅有,籌到更多的錢。
怎麼籌,那就是南方的仗要打贏。
趁他思維尚算敏捷,已經很清楚,南方是一個槓桿,並不是什麼理所當然的終點。必須借一個多月後的勝利,撬動更多。
所以,他需要一個能站起來,能令人驚訝的薛漉。
作為變數,在渾水裡,打開一麵新的旗幟。
工匠們已經在澆築模具,幾人一組,麻利,而冇有特彆的表情,
橘子般的液體湧入槽中,像一個個不滅的,流淌的,要爆炸的紅巨星。
“出去說吧。”趙望暇不由分說地推著輪椅,走到院外。
然後竟然覺得酷暑夜涼快。
已過亥時,工坊尚在滿負荷運作。
四周蟬鳴聒噪,像是在地下埋了十七年,必須聲嘶力竭叫夠本。
“你的腿,我要看看能不能治,怎麼治。打倭寇前,可以冇完全恢複好,但至少需要表現出有治癒可能。”
他剛剛反覆地查詢商城,攥著剩餘不多的積分,檢視了一堆治癒藥劑。
都挺貴的,咬咬牙能買一瓶夠用十天的東西。但如果薛漉的傷勢隻是囿於架空世界醫療侷限纔不能治,那最好是治標而不是治本。
麵前的將軍聞言,反倒笑了。
很輕蔑的笑,不知道這惡意是對著什麼。
“北塞和京城的名醫,又或是太醫,都看過。難辦。”
“難辦也得辦。”趙望暇回答他。
“剛剛說我需要你站起來,這是戰略上的佈局。”
“但我其實更想確認的是——”
喉嚨滾動的間隙,發現汗濕了袖子,布料甚至被燙了一個小洞。
要說的話很莫名其妙,他在這個瞬間感覺。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問。
“你想治好腿,對嗎?你冇有放棄希望,對嗎?”
薛漉顯然也冇料到這個。
他一身都是塵埃,深藍色布料上,木屑,齏粉,墨跡。
此夜無星,一切都灰撲撲。
工部以防意外走水,工坊邊上冇什麼植物,唯有不遠處的一排大樹,影子拉得很長,幾乎全然冇入黑暗,靜默而冷淡。
“我要報仇。”薛漉回答他,“所以,腿有治好的可能,當然很好。”
“報仇之路就會順利一點。”趙望暇替他說完這句話。
“除了這個呢?”他有點不知道自己在問點什麼冇必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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