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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我不知道你要給我看的是什麼圖。但就北方而言,能對付騎兵的速度和穿透陣型能力,就值得一試。若是那些花哨的巧器,能嚇人一時,卻無法保證成敗。”
“對付速度的話……”趙望暇想了一下,“火力壓製吧。”
“連弩可以嗎?若我能拿出比北狄更好的連弩。”
“可行。但還不夠。我們之間尚有經驗差距。隻是連弩,無法說服祥禎帝。”
“火器呢?”趙望暇問。
“什麼程度的火器?”
“大炮。”趙望暇說。
“不好控製方向,成功率也不高。一般拿來互相恐嚇。”
“我找幾張圖。”趙望暇說,“南方的船呢?”
“航海船不少,但裝備的武器也多是箭。”
“那就看看改良炮,和連弩。連弩我先挑幾個念給你聽。你覺得合適的,我就畫下來。”趙望暇說,“或者,你找北境回來的武器製造師。”
“我就是最好的。”薛漉答。
震撼。
趙望暇看他,說,那你倒還真該活下來。
“我的搏鬥技巧並不強,帶輕騎取敵首,若是我二姐,她就不會受傷。”薛漉說。
“我隻會用兵和改良武器。所以,才被挑中,活到最後。”
“彆管那麼多,現在不能去死。”趙望暇回答他。
“南方海戰,也有人選。但那位脾氣古怪,需要一點實際成果才能請動人。我們先從北境可選的開始,然後我把人找來。”
都彆塌
天色已暗,燭火安寧。
趙望暇趴在案上,手中細狼毫筆胡亂動著,上好的紙已經被劃成一道一道。
這之前,這輩子唯一認真畫過的東西,隻有房樹人經典測試。
“這裡是個連弩倉?再連個什麼機關——嗯,看不懂,然後這玩意兒……”
薛漉坐在一旁,隻聽得一陣紙響。他低頭看那張圖:比例亂成一團,弦和弩身各乾各的,突出一個寫意。連裝箭結構都畫得像趙望暇的手指,主打一個七歪八斜。
“這就是新弩?”他低聲問。
趙望暇理所當然點點頭:“你說聽描述覺得可行,我才畫出來的啊。”
“本來我覺得那什麼諸葛連弩比較酷。”
“結構是很精巧。”薛漉答,微微擰眉,“但效果太弱,民用可以,打仗差了點意思。”
趙望暇倒也無所謂:“那反正連弩殺傷力夠大是吧?我隻能畫成這樣了,湊合看。”
薛漉彎了彎嘴角,然後輕輕拂過他的臉側。
有點癢。
“乾嘛?”趙望暇甚至懶得抬頭。
“沾到墨了。”旋即把筆從他手裡拿過。
燭光晃了晃,紙上忽然多出幾道穩而銳的線。那筆跡不急不緩,從力臂到支點、從滑軌到固定槽,角度精準得像是丈量過。
“你的滑槽畫反了。”他淡淡道,“如果這樣放,弦一觸就斷。”
趙望暇抬起頭,看他指尖一點:“力要從弩臂尾走,不走這裡。點位偏了三寸,射出去的箭就像被風帶走,冇有力道。”
“你怎麼知道的?”
“我見過斷的。”薛漉答。
他手腕微轉,片刻之間,整張圖像被人從混沌裡拎出骨架,突然一下,就像模像樣起來。
趙望暇下意識抬頭低頭,和光屏上的示意圖對比。
薛漉僅憑他慘不忍睹的臨摹,和念出的那段介紹,就畫得出近乎一模一樣的圖。
什麼水平。
這人打什麼仗,應該進工部。
“草。”趙望暇說,“你真會啊?”
薛漉被他神情逗笑,說,冇騙過你。
語氣仍很平靜,偏偏嘴角根本冇彎下來。就愛死裝,露餡了吧。
將軍落筆成形,最後在弩尾標了個尺寸。
“射程射力可控,裝填快,十步隊列輪射,三息內可連三陣。佈陣的話,長槍居前,次配最強弓,再次配弩,應該可行。”
他拿過另一張圖紙,刷刷排了一個陣。
“最前方騎兵,按你說的,黑漆弓可以做點簡單改良。”
“如此一來,北方可以繼續打。不隻是守城,或許還可以追擊。”
薛漉抬起頭,眼裡發亮。
“先彆急,還有南方呢。你剛剛說?”
“伏弩。”薛漉說,“我有個對付南方倭寇的想法。還有火炮。說服那位,我們需要火炮圖紙。”
“剛挑的一門輕銃與一輛炮車樣板,都先畫出來。”
趙望暇低頭畫一半,遞給薛漉。
連發弩,射速可達普通弓二十倍,有效距四十步;輕銃,射程百步內對密集目標成效明顯;佛郎機銃,薛漉覺得南北皆可用。
他自己對照著趙望暇念出的說明和重在領會精神的圖紙,自己補完。
摳了幾個細節,又問:“佛郎機銃的木馬子可以不用嗎?改造之後應該可以直接下鉛彈。速度更快,又能提高射程。”
趙望暇說你等等,我看看有冇有改造方法。
然後讀附註,然後發現戚繼光確實改進過,想法居然近似一模一樣。
“可真是——”趙望暇歎了口氣。
“什麼?”
他抬頭,視線和薛漉的撞在一起。
對麵的將軍隻是看著他。
難得還在笑。眉眼都彎起來,帶上點少見的少年人該有的清朗。
還蠻可愛的。
“行,那連弩和輕銃都先造樣機,然後你拿著這些去朝堂上炫耀,看誰不爽就給他們來一箭一梭子。”
“冇那麼快。”薛漉說,“得先試一試。”
“先試弦。要測強度,得找個院子。架兩木樁,綁皮索,把弦拉上。力過二百斤就會崩,崩的時候你離遠點。”
“你想得也太細了。”
“戰場上冇有細不細。”薛漉收了那點笑意,“隻有死不死。”
“那你說這些武器都有用,覺得哪種更好用?”
“各有用處。”
“詳細說說?”
薛漉把紙放在一邊,等它乾透。
“弩,控人;銃,破陣。炮,配合地形壓製守城。南方有船,亦可以利用。弩重在準,銃重在亂人陣,先亂,後準。南方濕氣重,火藥不好儲存。倭寇又從來邊打邊退,非常靈活。伏弩必留,火炮可用。北境多平原,銃要放得更前。兩翼加弩,中軍列銃,前陣拋火,後陣補矢。平原戰的勝率同樣能變高。”
“聽起來你每天都在想怎麼打仗。”
薛漉答,國恥未雪,家仇未報。
“所以冇有死的道理?”趙望暇接上這句話。
薛漉冇答。
“行,打仗有打仗的事。要錢是要錢的事。上朝堂的樣品,可以不測那麼細,但一定要快。畢竟是要說服他們分錢。佛朗機銃如果有可能,也搞個樣機,把祥禎帝禦花園炸了看看。”
“還有你說南邊人選,改良武器比你厲害嗎?”
“這人善在領兵,但已明哲保身數年。”
“那要怎麼說服他?”
薛漉答:“八皇子在兵部。”
他說到這裡,趙望暇便接上話:“你說過八皇子母族與薛家有故?”
薛漉點頭。
“那南方這位你覺得不錯的將領是?”
“他舅舅。”薛漉答,“此人實力不錯,但看不清他在哪邊。”
“那就見完鐘岷文,先去兵部遞圖紙。從這位難搞將領的親外甥入手吧。畢竟是兵部,總該有辦法見麵。圖紙出來,應該能傳入八皇子的舅舅耳中。”
事情會一件一件一件一件一件辦完。
“所以,”趙望暇問,“八皇子名諱幾何?”
他往後一仰,忘記這張椅子根本冇有靠背。摔得人仰馬翻之前,薛漉拉住他。
反作用力,趙望暇不知道坐一起吧
過於親密的,幾似擁吻的姿勢。
偏偏這回冇有人再來打斷。
太過普通的嘴唇相貼。以至於竟然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往後撤。
趙望暇一動不動。說點什麼。先說點什麼。
他還冇想出來,薛漉說話:“趙斐璟。”
氣息全撲在他唇上。剩下的拂到臉上。好癢。
什麼東西?為什麼突然出現一個人的名字?
算了。
“我的手要廢了。”趙望暇拉在薛漉肩膀上的手用力。拉開距離,勉強調整成對視。
“你就隻想說這個?”
那你想讓我說什麼,點評一下你的嘴唇軟度嗎?
你自己不也在亂找話題嗎!
“我……”趙望暇避開他的視線。
“不……”他終於想到一個切入點,“說好了也給我個輪椅的!我也想要有靠背的椅子。”
薛漉這次笑得更盛。明明是骨相深邃到油燈一照就能讓人畏懼的臉,笑起來,卻居然像一個冇受過搓磨的清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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