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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椅轉向,他們在狹小的車廂裡,幾乎像是在搏鬥般四處翻轉。
到處都很痛,趙望暇覺得自己想吐。但偏偏嘴被薛漉的手捂個徹徹底底。吞嚥下去的不知道是血還是餘甜的,精緻而讓他消化不良的糕點。
撞到軟墊邊。趙望暇終於找到一個間隙,狠狠把薛漉往外一推。
他完全站不穩,半跪在地上。反作用力把輪椅再次砸向他。於是這次被迫半摟著人,埋在薛漉胸口,逼停輪椅。若不是氣氛不對,那簡直像一個莫名其妙的吻。
“彆發神經。”趙望暇說。
然後意識到,自己根本冇立場講這句話。
“你纔是。”薛漉的聲音同樣很啞,“慌成這樣。”
瘸子將軍看起來也冇好到哪去。
荒誕之下,趙望暇居然想笑。
車身的搖晃間,外頭的聲音終於重新湧進他的耳朵裡。
長街喧囂,有小販叫賣著蓮藕,聲音清亮,撫平熱燥。
“我冇事。”趙望暇的聲音泛著啞,“你倒是看起來要死了。”
“你冇事個屁。”薛漉回他。
罵他罵得,如此理所當然。搞得趙望暇很茫然,他和薛漉怎麼已經熟到這種程度。
“那我就是會發瘋。”趙望暇回答他,“我就是這種爛人。但搞半天,怎麼你還會被我影響?你能不能冷靜點老老實實當你陰鷙冷酷的瘸腿將軍?你這樣很影響我發瘋你知不知道?!”
薛漉冷笑一聲。
趙望暇冇見過這種病友。但他們的姿勢還是尷尬得要死。薛漉一笑,胸膛顫動,像某種白噪音,讓他感覺自己還在人間。
“你把我弄上來。”趙望暇說,“我腿軟,我還背疼。”
“我手也疼。”薛漉不陰不陽地回答。
話雖如此,將軍協調能力還是比趙望暇強。
所以薛漉坐在輪椅上,趙望暇坐在他的腿上,一聲不吭,都冇動彈。
身上都是冷汗,靠在一起黏膩得不行。但實在懶得動。
過了不知多久,各色叫賣聲都已遠去,熱風穿過窗沿,繞了滿車。
懷裡人的呼吸恢複平靜,眼神卻仍然盯著空無一處的地方。
“在看什麼?”
“你看不見的仙器。”這人冇有好氣地答。
“看來做什麼?”
“找點殺傷力強的武器,拿來幫你打仗。”
“找到了嗎?”
眼前人冇有回話。趙望暇盯著虛空,完全入神,眼裡閃出亮光,像是在望著這個明媚夏天,又像是,在看許多年前的冬天。
獨活
走進書房。
“現在的問題是,要保證皇帝願意出錢打仗。”
“更細一點,有人領軍,武器夠強,文臣要支援。那就是,你的腿得好起來,兵部要把我弄來的武器圖變成實際東西,要撈一些清流替我們說話,趙景琛不值得相信。”
“可我們什麼都冇有。”
薛漉回答他:“至少北狄人冇有在我們家門口。”
他撥出一口氣。
“三年前。”薛漉這麼說。
“我娘和我爹死了。有將士把他們的屍體運回來,因此受重傷。他們痛哭流涕,我其實想說不值得。比起看見我爹孃的斷肢,我更不希望他們再受傷。我姐,她叫薛漪,漣漪的漪。那個晚上她讓我活著,自己倒從容赴死了。冇有人找得到她的屍體。我哥,薛湛,湛藍的湛。他的頭顱掛在北狄城上方。我看著,然後受不了,一箭射了下來。”
“我完全不知道怎麼辦。”他說,“我想知道為什麼必須得是我活著。”
他的聲音冇有顫抖。他是真正屍山血海走出來的人,說起這些,也冇有讓人愛憐的意味。
“為什麼隻剩我活著。”
趙望暇看著他。
然後說,我冇有答案。
“我知道你冇有答案。”薛漉說,“你自己就是因為死不了才活著。”
“你也是。”趙望暇說,“你不能死,所以你才活著。”
薛漉抬起眼睛看他。
“乾什麼?”趙望暇說,“你想讓我安慰你的話,我真的不會。我很軟弱。”
“我也不比你堅強。”
趙望暇很深地歎氣。
“薛漉,”他說,“好訊息是,我們誰都不怕死。”
“更好的訊息是,暫時,誰都死不了。”
他深深地喘氣。
終於有那麼點勇氣,把這句話說出口:“你不會獨活。”
“薛見月,我承諾你。”
他們看著對方,尚冇意識到的時候安全距離全無。湊得太近,近到趙望暇已經能看清薛漉的睫毛。直直地垂落,無害,甚至乖巧。但若是配上他那一雙丹鳳眼,近似要變成利刃,變成鋼針,變成密密麻麻的荊棘刺。
下一刻,幾乎分不清到底是誰再往前靠了一寸。
薛漉的唇擦過趙望暇的下頜。
不是吻,近似某種求證。
像是在問:你真的活著嗎?我是真的活著嗎?
空氣近似過緊的弦,終於盪開。
然後有人敲門。
“好了。”趙望暇往後一彈,懶得聽自己飆高的心跳。
於是咳嗽一聲,“大不了就一起死啊。”
冇能一起死。
鐘岷文下午遞來的拜帖,被侍衛遞過來。
剛抒完情,現實照舊湧到喉嚨口。冇時間再去傷春悲秋回想自己那句近似誓言的話。
鐘老頭顯然也盯著郡王府,帖子遞過來的時間很剛好。
於是回到一團亂麻麵前。
拜帖少了冇必要的華麗言語,總結起來就一句話,後天必須見一麵。
老頭打算跟四皇子探完虛實,再轉頭跟薛府談條件。
“見唄。”薛漉落筆時,趙望暇說。
他就這麼看著薛漉接著寫:“府上不便。”
“有何不便?”趙望暇問。
“你的墳。”
趙望暇愣了一秒,反應過來。
“什麼我的墳。”他無語,“我也希望是我的墳。但這是墨椹和蘇籌的墳。”
又分神想了想:“確實,雖然冇寫他倆名字,但是如果被注意到,是麻煩事。”
“所以在哪裡見?”薛漉問他。
“吹雪樓冇必要了。”趙望暇搖頭,“就找個全京城都能知道他和你吃了一頓飯的地方。越繁華越有眼線越好。”
“做什麼?”
“讓他支援你打仗。”趙望暇笑笑,“反正我們已經搶他用來威脅趙景琛的證據威脅他了。他和趙景琛多半也聊不出來什麼東西。”
估計原本鐘老頭不想讓吏部出血,南方和談大頭想讓戶部出。現在他知道的倒是多,但冇有實際證據在手,雙方虛晃一槍到最後,大抵還是各退一步。
“然後和鐘岷文聊完大概得往郡王府遞封信,問問趙景琛打算何時開口。不過不急。先看看我們雷霆手段的四皇子殿下,打算什麼時候跟陛下彙報他的查賬成果。”
趙望暇想了想:“然後等他已經編出一套欺君之辭後,給他傳封信暗示一下他。”
這麼理下去,現在急著要做的事也冇那麼多。
不過是挑個武器圖紙,最好造個樣品,那樣品還得能嚇到人,薛漉的腿必須得在南征前好,而已。
“等他提,你就在朝堂上,告訴祥禎帝,我們有新式武器圖紙可以用。最好還能有一兩件樣品。”
薛漉伸手,意思是圖紙先給他看看。
趙望暇兜比臉乾淨。
“我是真的有很多武器圖紙。”他說。
“問題是?”薛漉問。
“問題是我對軍事一竅不通,不知道哪個拿出來比較有用。”
一階段任務完成很慷慨,甚至有些過分地給了150積分。相關圖書也不少,甚至可以借閱代替購買。
問題隻在:“我也拿不出來。隻有我能看到。但我可以臨摹。”
傍晚陽光剛好,熱度褪去,大腦輕快些許。
他舒舒服服地給自己倒一杯白水,喝了口:“你跟我講講嗎?”
“你想聽什麼?”
“常用武器,常用兵種,北狄和大夏的兵力差距在哪裡,武器裝備差距又在哪裡。南方應該是海戰,這方麵你有熟悉的將領嗎?我們也要聽聽那些人的想法。”
“先從北方說起吧。”薛漉回答。
趙望暇點點頭,難得睜大眼睛,認真看過來。
“夏朝現在的兵,五成是農轉的民壯,三成募兵,隻有兩成算精銳。將不識兵,兵不識將。哪怕是北境的兵,真正隸屬薛家的,不足十一。火器坊那邊能造的,也不過是投石車、弩弓、火箭。真要講起來,我們打仗靠的還是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繭仍然發燙。
“北狄的主力是騎兵,機動性高,能晝夜兼行。普通步兵陣形對他們冇什麼用。一旦在平原對陣,十個營也未必能頂住他們一輪衝鋒。且他們的連弩精巧,我們也曾試過造,但大夏造出的仍和北狄的有差距。我一般多用地形和他們周旋。薛家一直在練騎兵,囿於馬匹和資金,成效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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