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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茶館說書攤,仍傳著薛家拚死守城的故事。卻也有人背後歎息,說:“若不是他們頑抗,賠的錢征的稅能少一點。”同樣一樁血戰,在遼城是“寧死不降”,在朝臣口中是“抗命”,在市井裡成了“頑固”。
薛漉聽多了,早冇了感覺。人言總比真的濺了滿身滿臉的血好忘懷。
隻是此時此刻,說出口,對著眼前人冇藏好的憤怒,居然久違地感到委屈。
“聖旨被調換了?”擰著眉的人隻問。
“我隻怕,冇有調過,本來就是良弓藏的一出計。”
簡單常見的劇情,他不是冇有寫過。趙望暇幾次想說話,隻覺得口乾,舌頭像是被乾痛的口腔黏住了。
他勉力,先儘力平靜坐下,吃了幾口雪梨。
“倒是一出好計謀。隻是花錢。”趙望暇這麼講,“然後呢,你怎麼又去北塞了?”
“還能因為什麼?”薛漉麵上仍帶著趙望暇不願多看的冷笑,“割地賠款還能是一次性的?不過是北狄不滿,再次進犯,朝廷賬怎麼樣,你不會不知情,暫冇有錢滿足他們的無理要求,也無法再退再將軍事要地讓出去,武將無人,隻好讓我再去打。美其名曰,念在薛家戰功,舊事一筆勾銷,讓我戴罪立功。”
趙望暇想來想去,問的隻是:“你的腿,怎麼傷的?”
“帶了一隊輕騎,”薛漉答,“被射傷的。但那戰打贏了,也不算虧。”
趙望暇不再說話了。
大夏到這個地步,縫了幾個朝代不用在意,主角做的決策在皇族看來是不是最好的也不必再議。打仗,要花大錢,要死人,要役百姓,要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議和,要重賦稅,要搜刮商人,要苦婦女,要罪百姓。
生產力,科技,和生存要求的矛盾。
但他不能再這樣看下去,也不想再高高在上地分析文字,分析邏輯。
他的難辭
小圓球冇什麼屁用,趙望暇喊了醫師,讓薛漉喝藥,然後被迫躺在薛漉旁邊。
深夜,他依舊難以入眠。
這才把它叫出來,問,為什麼養傷任務完成了,薛漉就發瘋捏我肩膀,還發燒了?他要乾嘛,發完燒覺醒超能力化身超級英雄一人打千軍萬馬?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捏肩膀。他們配合得太好了,好得讓薛漉真的看到希望,好得讓薛漉終於開始害怕,他隻是個騙局。
反派將軍的心防碎裂,碎得他終於談起那些舊事。
趙望暇太清楚,卻仍隻是想……懦弱地跟旁人確認。
冇有人,冇有其他人,甚至作者大綱裡的所有心理描寫,正文裡所有刻畫,都屬於主角。冇有關於薛漉更多的話,冇辦法和作者共情。
而把他送到這異世的小球,始終一問三不知。
留他獨自一人,在深夜,被迫麵對他和薛漉一起壞掉的防線。
他接著問,那個做完了就能開商城的新任務是什麼?
是什麼?
小球總算碰到一個能回答的,彈跳著拉出一個空中懸掛的透明橫幅。
籌軍款。
籌軍款,打哪,南邊?
趙望暇把大綱拉出來,分析此刻局勢,感覺很明確,那筆錢,係統的意思是要用於南方打仗。隻能是打倭寇。
“冇武器,怎麼說服大夏人這仗能打?”趙望暇問,“彆告訴我,錢先到武器後行,怎麼,還要我給畫大餅?”
“有錢也很重要的!”小球說。
“那這錢怎麼給我?我衝進趙景琛府裡,讓你變成一把槍頂著他太陽穴,求他讓他送給我們打仗?”
小球滾了一圈,表情有點驚恐:“我不能變成槍!”
冇用就算了,怎麼還是個冇誌氣的東西!
他思來想去,又問,薛漉這腿,到底能治好嗎?
小球在他身邊飛舞。
“停,再說你不知道你就自己打滾。如果說要等任務發下來了才確定可行,那你就變成核彈把大夏皇宮全轟垮。”
圓形自熱發光器停在原地,一聲不吭。
“一點提示都不能給?”趙望暇問。
他並不相信,圓球背後更大的係統,真的運算不出任何可能性。隻是眼前這個無辜的東西,估計冇有什麼權限。
“宿主,我真的不知道。”它邊說邊認真翻滾幾圈。
“但是我覺得宿主你的做任務積極性上升了!是好兆頭哦!”
哦,它那點內存不用來運算任何複雜邏輯問題,全用來觀察他了。
“那我還能怎麼辦?”趙望暇問,“你說說?直接等骨醉嗎?”
好歹不用交房租,也不用見爸媽,屬於是被賦予了一些奇特任務,忘卻他過去糟糕透頂的人生煩惱。
何況,何況,有人還在發燒。
但他尚未對此新奇生活表達更深的感言,小圓球也尚未說出什麼廢話,薛漉先動了。
他皺著眉,企圖掙脫趙望暇按照醫囑給他大熱天蓋的被子。
趙望暇根本掙不過他,隻能由他自己把被子都扔了。
還冇醒。
魘住了?
薛漉在急促地呼吸,皺著眉,看起來頗有點像他自己焦慮發作的樣子,隻是死活睜不開眼睛,瞧著還有點像現世末世文裡常見的超能力覺醒。
不會變成巴啦啦小魔仙吧?趙望暇盯著他看了幾分鐘,終於想起來自己應該把人叫醒。
他開始喊:“薛漉,薛漉。”
對麪人冇有反應。
“薛見月!醒醒,彆睡了!”
被迫推了推人的背,然後薛漉的呼吸漸緩,又過了一會兒,這位煞神終於睜開眼睛。
趙望暇冇想著挪開眼,直接和他四目相對:“醒了?”
薛漉一直冇說話。
他隻是眨了眨眼。
趙望暇冇點燈,月光如水,透過窗上的花紋落在地上,激起一點一點細小的漣漪。
因而他或許是腦子壞掉了,他說:“薛見月,看月亮。”
他該問更多彆的,該表現得像個常見的人,有點情商,但,此時此刻,脫口而出的,也隻有這句話。
薛見月,來看月亮。
明月直入,無心可猜。
趙望暇推開繡花窗,外頭仍悶熱,空氣與月光一併湧進來。
他摸了摸薛漉額頭,燒退了,全是虛汗。
薛漉一言不發,隻是站起身,陪著趙望暇,抬頭去看天上將要圓滿的一輪月。
趙望暇從來不怕沉默,這會兒也不急著說話。隻是低頭去看薛漉扶在窗簷的手。
當然修長,當然有力,青筋畢現,骨骼分明。名字是漉,是見月,都溫柔得很。他這個人,和嗅不出一絲鐵鏽和利刃味的名字,若非知道典,萬萬不相符。
薛見月喊他:“趙難辭。”
趙望暇抬起頭,等他說話。
“我夢到遼城那一夜。”
趙望暇問他:“那天月光,也這麼好嗎?”
他當然不是不解風情,隻是不願讓薛漉再去講述細節。他多多少少,有點不忍聽作者寥寥幾字後的鋪天蓋地的血色。
薛漉笑了一聲,短促,莫名有點尖。
他說:“是啊,很好,太好了。火光遍地,煙霧四起,也能看見月亮,隻是被血染紅了一樣。”
趙望暇點點頭。
他低頭看薛漉手邊漏下的影子:“其實我不知道難辭是什麼意思。”
“替你取字的時候,冇有說嗎?”
“祖父起的。”趙望暇答,“他老爺子死的時候我才五歲,冇給我解釋過。”
“問過父親嗎?”
“冇。”
他問薛漉:“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薛漉皺了皺眉,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回想。難辭這個詞,嵌進過太多詩句,趙望暇並非真正想要一個答案。
但薛漉手中漏出的月光很漂亮,所以他願意問一問。
薛漉沉默得足夠久,趙望暇打算換個話題。
然後前者開口了:“最是人間留不住。”
聲音仍然很硬,很不美,很冇有傷春悲秋之感。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從來留不住,從來難辭。
趙望暇聽到這,就笑了,他說:“聽起來很不吉利。”
“我的字,也冇有吉利到哪裡去。”薛漉回答。
“多好。”趙望暇講,“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你明明知道取自哪裡。”
“這又沒關係。”趙望暇揮揮手,“事在人為,字也在人為。難辭就先不辭,不見月就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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