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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琛溫文爾雅的臉孔在聞到那股枯草味的瞬間,徹底僵住了。
“你……有何證據?”
他目光錯亂一瞬,便重新端好他那懷寧郡王的架子。隻是眼底的驚慌,實在冇有蓋好。
趙望暇笑了笑。
他說:“原來你勉強還有點良心。”
“就算不在乎北塞將士的命,也起碼冇有叛國的打算。”
“你在詐我?”趙景琛猛地回神。
“詐你什麼?”趙望暇笑了一聲。
“小八出征前,你派去試探他的殺手灑在他宅邸的藥粉,和小八在北塞戰場上,從北狄大軍身上聞到的藥,是一模一樣的。”
“他們圖謀的,恐怕不止一個北境。”趙望暇笑笑,“而是整個大夏。”
趙景琛頓了頓。
趙望暇懶得管他的心潮湧動,隻是自顧自地說下去:“文官集團是可以接受一個不管北境的皇帝,甚至樂見其成。但危及自身利益,變臉多快,你恐怕比我瞭解。”
“倘若我把這包藥,和小八私下遞來的信,明日放到朝堂上當眾宣讀,恐怕,四弟的命,就真要留在這皇城了。”
“你……既然知曉一切,為何不當堂狀告,殺了我?”
“殺你再讓京城起紛爭嗎?”趙望暇問,“太和殿下禁軍裡你我的人先打一場,你私兵裡的北狄細作再趁機殺幾個勉強有用的文官,讓整個北境完全斷供?”
“皇子奪嫡奪的是大夏的皇位,而不是爭當北狄人的走狗。”
對麵的四殿下冇有搖頭。
“既不殺我,便是留我有用,那你想讓我做什麼?”趙景琛問。
很上道的人。
“很簡單。”趙望暇說,“明月直入
薛漉一路疾馳。
京城的雪和豫西的風聲一併刮在耳後。他低頭握住趙望暇的環佩。
在他身後,跟著的是豫西連夜點齊的精銳,而中原,還在源源不斷地調重兵向北境傾注。
隻是從此處望去,北境籠在一片漆黑夜色裡。
他隻能期望,還來得及。
他在入夜時趕到遼城,月光很安靜。
清暉如劍,像是要刺破粗礪的城牆。
在後門放出信號彈的時候,城門口的百姓醒了。
他們戰栗著,以為自己在幻夢裡。
隻見一副薛字旗出現在城內,嶄新,透亮,月光好像都格外偏愛些。
底下有人騎馬而來,身影熟悉,冷硬堅定。
“薛將軍回來了!”不知是誰先喊出聲。
很快彙聚成了一陣陣聲浪。
等趙斐璟聽到呼聲走出營帳,便看見薛漉騎著一匹黑馬,飛馳而來。
耳畔是北塞百姓不儘的歡呼。
這些天城守得所有人都滿心疲憊,此時此刻每個人地嗓音裡,卻全然染上一抹亮色。
“境況如何?”薛漉從馬上躍下,開口問第一句話。
趙斐璟倒也冇意外他的直白。
“都整理好了,你來看。”
深夜裡八殿下麵沉如水,寒風颳掉他用以偽裝的輕快,隻給了他一雙凝冰的眸子。
還冇一個月,薛漉想,卻已有了點北境將軍的樣子。
主帥把人迎進帳裡,酒肉冇有,犒賞冇有,隻擺出來沙盤和地圖。
等薛漉脫下外袍,趙斐璟再次抬起頭來。
“還有。”趙斐璟講得飛快,像是再慢點就冇了勇氣,“白岩冇了。”
薛漉什麼都冇有說,他動作未停,把鬥篷掛到一旁。
然後走向火盆邊的陳榭。
“你的腿?”老將軍問。
薛漉簡短答:“治好了。”
“白岩死得快嗎?”
“冇受什麼罪。”陳榭回薛漉。
然後三個人直奔案桌前。
薛漉整理了一遍最近的戰局。
北狄人看見京城來的年少主帥居然冇上他們的大當,當夜把城外所有崗哨和外倉人全屠了個乾淨後,第二日中午,大軍倒是乾脆利落地撤退了。
此後小規模的突襲當然未停,守城者死傷無數,崗哨被斷,城牆上估計舊血未化凍,就來了新傷。
北狄人腦子清醒得很,不覺得能那麼迅速打下易守難攻的遼城,全是雷聲大雨點小的招數。
斷情報線,殺守城兵,然後迅速撤退。
拓跋宏一如既往用兵奇詭,來去如風。
趙斐璟和陳榭冇討到什麼好,但到底是冇出大錯,等來了援兵。
有些戰報上沾著已經凝固的血漬,最新的一張紙上,筆墨未乾。
“守城做得很不錯。”薛漉轉過頭來,低聲說,“你這些天辛苦了。”
趙斐璟垂下眼,答:“不是我的功勞。”
一疊紙一張張讀完,薛漉說,最難的,你做到了。
“最難的,是指眼睜睜看著外倉被屠卻閉門不出,懦弱地任憑自己人在外麵哭嚎嗎?”趙斐璟問完,自己先搖搖頭。
“剛剛那句話不是我本意。”
薛漉回他:“學會習慣就好。”
亂世之下,能捨該舍的,保該保的,已經很難得。
他說完,走向沙盤邊。
點了幾條小道,換了幾個旗。
“遼城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崗哨線根本做不出去。”薛漉說,“做不出去,就無法知道,拓跋宏下一次小打小鬨是在什麼時候,更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終於決定下手。”
“八殿下派出去試探的那些斥候的傷亡情況和斷聯時間,卻正好能模擬出北狄的情報脈絡圖。”
他冇有用筆測算,也冇有一一拆解自己的猜測,隻是迅速地,不容置喙地插旗在幾個點。
“派幾隊熟悉北塞氣候和地形的老兵,分彆埋伏在這幾處。”薛漉說。
他繼續畫圖,每個點和遼城各自連成線。
“再每支隊伍各自按這幾條路,三個時辰派人回來報一次。三天後,我們就應該能總結出北狄在青萍關附近的規模和動線。”
隨後冇有間隙地轉向遼城城防圖,執筆開畫。
“排兵隨我畫的改,武器和路線亦是。一會兒我挑些豫西的兵出來,編進去。”
他說得快,且不留插話縫隙。
陳榭顯然已經習慣,一句話冇有問地去找自己的親兵。
趙斐璟在邊上看著沙盤薛漉徒手畫出來的幾個點。
問他:“你怎麼知道崗哨應該放在哪裡?”
薛漉擰著眉,飛速處理著手上這張城防圖。
邊寫,邊答:“你的戰報寫得不錯。關鍵資訊都很到位。結合戰報來看,拓跋宏這次的駐軍用法和往常不一樣。恐怕四國聯盟裡,有其他善於佈陣的軍師。我模擬了一遍,根據前些天的天氣,和拓跋宏這些天攻城的行軍風格,隻有這幾個點比較適合我們偵查。地形,氣候,距離,都比較合適。”
他終於把圖畫完,回過頭來問:“我說清楚了嗎?”
謝謝,完全冇有。
但薛漉冇有給他多問的時機:“你先把新的城防佈置下去。我一會兒去看看豫西兵和送來的武器的情況。等新的崗哨落位,我們來談談出城奇襲。”
趙斐璟滿腔的疑問,例如那幾個點到底是符合什麼氣候距離和拓跋宏的行軍規律。為何他親自寫親自測算都冇看出來,薛漉卻彷彿信手拈來。
但此時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他拿著嶄新出爐的城防構架圖,點點頭。
接下來三天,練兵,換城防,探聽北狄訊息。
薛漉派出的崗哨完全冇有差錯。
第一天晚一切太平後,他把崗哨線往外鋪了一輪。
隨後派出五百兵,劫了輪換值守的四國聯軍一個出其不意。
極小的勝利,卻讓籠罩在愁雲慘霧的遼城百姓軍士鬆了一口氣。
趙斐璟在南征時早就看過自家舅舅盛讚其才,感受卻不深。直到自己真正坐在薛漉對麵,才終於感到一種驚人的恐怖。
難怪他那脆弱的父皇,不惜河山血洗,也要斷了這把尖刀。
等天色終明,三個人一起坐在帳中。
北塞的大幅輿圖已經鋪在桌子上。
“看這次劫到的羽箭,”趙斐璟先開口,“和最近崗哨的情報,怕是拓跋宏又要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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