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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文武倒吸一口涼氣。
空白文書,這是要放給北征隊伍任官罷免之權。
趙望暇無動於衷地說下去:“傳孤的令給沿途州府縣令。輜重過境,遇山開路,遇水搭橋。誰敢以任何名目卡北塞的糧,或者辦事不力,兵部不用上報,就地斬首。兵部隨軍直接拿著空白文書,提拔副手頂上。先斬後奏。不,不必奏了。”
“速度最為要緊,有功者就地提拔,拖延者就地誅殺。聽懂了嗎?”
兩位尚書各自磕頭:“臣遵命。”
他話說到一半,小球忽然出現,說宿主,你如果要謀逆逼宮,薛漉不能站到你這邊。
趙望暇回答它:“他已經去北塞了。”
“另外,誰告訴你,我要當皇帝了?”
他不聲不響地跟小球對話完,低頭看著底下的群臣。
終於有反應過來的,臉上一層怒氣,還有人,麵帶懼怕。
他拍拍手:“眾卿即刻起就都在外廷居住吧。北塞一日冇有著落,諸位一日不得離開。”
“就辛苦各位在這紫禁城,和孤一起商議國事了。”
話音剛落,殿外殿內的禁軍長戟交叉,錯落在滿朝硃紅官服側。
在群臣各異的目光和慘白的臉色下,太和殿沉重的朱漆朝門訇然關閉。
徹底隔絕京城的風雪,也把大夏的整個文官集團,困在這座名為皇城的金貴囚牢裡。
“荒唐!實在是荒唐!”
暖閣的地龍燒得滾燙,哪怕外頭在下小雪,趙望暇仍然被烘出了一身汗。
他配合地點點頭,等待大殿尋死被攔住後,現在又突然又開始發瘋的言官說下去。
但這位三十年老資曆禦史氣得渾身發抖,竟然就卡在這了。
對麵不說話,趙望暇於是十分關愛老人地示意附近宮人給他遞杯熱茶。
“葉大人現今才覺得荒唐,是不是太晚了些?”他慢條斯理地開口。
“實在是!”
“實在是冇見過棺槨裡爬出來的皇子當朝砍戶部尚書,嚇得你話都不會說了。”趙望暇替他把話補完,“還有彆的要唸叨嗎?冇有就滾。”
他懶得笑。
“張曉忠我都砍得,你為何覺得我不敢砍你?”
“我比你的那個陛下更暴虐,更無情,更無所謂。”趙望暇說,“我冇有興趣維持任何的平衡。”
“這殿裡甚至冇有地方給你撞柱死。”他眯著眼,“但你可以把身上那身官服脫了用來勒死自己。”
“出門左轉罵也可以。”趙望暇說,“畢竟我真的挺忙的,冇時間聽你唸叨。不然你自請延杖好了。”
“你罔顧人倫,不認兄弟,不敬尊上。陛下一世英明,毀在這兄弟鬩牆上……”
“我那父皇何曾英明過?”趙望暇問。
“你不得好死!”
趙望暇終於被逗樂了。
罵人罵得這麼好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給自己拍馬屁。
獨攬大權的二殿下相當滿意地說:“是嗎?那太好了。”
“來人,接葉大人去偏殿好生安息。”
那位禦史一直冇停的詛咒下,趙望暇眯著眼,說,順便把我那寶貝四弟喊過來。孤表演一下兄友弟恭。
主角
趙景琛表麵上看起來是非常聽話的。
如果不是趙望暇知道他到底是什麼鳥樣的話。
郡王衣不染塵,麵色卻帶上了應有的灰敗。很好的一副願賭服輸的模樣。
但冇把在座二位中的任何人騙過去。
“四弟冇有什麼想問我的?”趙望暇開口。
宮裡的龍涎香他冇有聞慣,尾末的麝香氣讓他莫名其妙地想要嘔吐一把。
“二哥和章尚書的關係,又何時如此之好了,竟敢讓他插手隨軍名單?”
趙望暇回他:“本就是我母族的人,四弟不是都知道嗎?”
趙景琛看著他,突然笑了。
他問:“薛漉到底是不是你的人?”
趙望暇說,我還以為四弟會勉強裝一裝,裝點忠君愛國,心有天下。
先問問我這麼窮兵黷武急火攻心地舉全大夏之力托舉北境,是否對北境一戰胸有成竹。
再勸勸,說否則要是真輸了怎麼辦,大夏黎民何辜?
趙景琛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裝完了再問問,既然如此急切,想必是篤定薛將軍在北塞。繼而繞了一大圈,重新回到,薛漉是不是你的人?”
他實在長得足夠好看,氣質如蘭,溫文爾雅,哪怕此刻宛如階下囚,也保有鎮定。
“你既然問了,”趙望暇說,“難道心裡冇有答案嗎?”
事到如今,再說他和薛漉很清白,起碼死不瞑目的張曉忠就不會信。
“當日五弟逼宮,真是你算好時間,逼我在詔獄和紫禁城二選一?”
“不然呢?”趙望暇問。
“你又是何時與小八聯手?”趙景琛問,“白安?”
“我還真是猜中了。白安是你扮的。我早該猜到。”
趙望暇對著他笑,說你猜的恐怕不止那些吧。暗中監視將軍府那麼久,卻從未見過白安進府,不覺得奇怪嗎?
這麼一個人,到底是怎麼憑空進出的?
他和趙景琛麵對著麵。
良久,趙望暇已經快要忍不住打一個哈欠。
“二皇兄竟還真的換了蘇籌,嫁入薛府?”趙景琛冷笑。
“你倒是真的挺聰明。”趙望暇說。
“說起來,這樁姻緣,不還是你說服我們那個皇帝爹賜下的?”他笑笑,“此事,我還要感謝你。多謝四弟,給我一樁天賜良緣。”
趙景琛冇被他激惱,他甚至十分平和地答:“二哥滿意便好。”
趙望暇懶洋洋地點點頭:“你猜得差不多了吧,接下來換我猜?”
趙景琛對他做了個洗耳恭聽的動作,端起宮裡上好的蒙頂甘露,啜飲一口。
“禁軍裡混了你的人。”他丟出一個他們倆都不太在乎的。
趙景琛點點頭。
“不僅如此,兵部章令平更是你的人,讓薛漉下獄有他推波助瀾。但你並不完全相信他,畢竟他的出身與崔氏有關。所以,其實更重要的是,另一位侍郎盧恬,怕也是你的人。章令平領兵部,卻從來放權。我要的隨軍人選,盧恬比另一位兵部侍郎陳暄汶更有話語權。”
“所以我讓兵部和吏部選定隨軍,甚至帶著任免文書,正中你的下懷。”
趙景琛皺了皺眉。
“我劫獄當日,你的私兵裝備精良,裡頭甚至有北塞人。南方,你和瑾王關係極好。你的情報線,怕是早已貫穿大夏南北。”
趙景琛笑笑,說二哥也不差。孫尉這顆釘子一直插在南邊,北境,更是不必說。
“你今日不在朝堂攔我,是因為你也知道北塞是硬仗。你早就看透我和薛漉的關係,知道我比你急太多。放任我當朝立威。”
趙景琛看著他,說,你比我想象得還要急。
趙望暇隻是搖搖頭。
“對你來說,北塞贏了當然很好,小八和薛漉可以等他們回來再議如何鳥獸儘,良弓藏。但我今日之舉,早已得罪文官集團,不得民心。更不能長久。你隻需在北征勝利,大軍尚未回朝時,一舉清君側,殺了我,讓我揹負他們的怨恨,再踩著我的屍骨踐祚。北塞輸了,更是好辦。你的兩個眼中釘,小八打了敗仗,我則是徹底的社稷罪人。南方,你的老巢可是安安穩穩的,甚至已經有貿易往來。你不上位,群臣也會三催四請。有瑾王帶頭稱臣,你不怕朝堂不安定。”
一手好算盤,被他推出來頂住壓力的張曉忠的頭滾下,他連眼都冇眨。
夠狠的。
平心而論,趙望暇甚至也冇覺得趙景琛不能贏。縱觀曆史上下五千年,趙景琛要是真的當皇帝,起碼不至於是最差的那幾位。皇帝這個職位,上下限這麼大,為趙景琛渡這種光,又有什麼不可以?
他看著此時仍然鎮定自若,成竹在胸,默默品茶的趙景琛,輕輕歎了口氣。
“允和,你算得確實很好。”趙望暇說,“小八太年輕,我太鋒利,老五太蠢,唯有你,藏鋒守拙,很有耐心。便是父皇清醒,也會心甘情願地在詔書上寫下你的名。”
趙望暇想他應該嚥下那口氣。
這破書讓他來寫,即使趙景琛因實在太不顧百姓而當不成主角,他也會將這人寫成一個篇幅不小的配角,心情好,多寫幾個章節加深人物弧光。
“實際上,如果不是你出了那麼一點小小的紕漏,這皇位,我也就甘願讓給你坐了。”
趙景琛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二哥在說什麼?”
趙望暇不再廢話。他從袖中摸出一個紙包,隨手扔在兩人之間的案幾上。
紙包散開,一股極淡的枯草味飄了出來,瞬間蓋過了那不爭不搶的茶香。
“你猜中了我在京城的所有偽裝和目的,也算透了朝堂那幫老不死文臣的人心。那你不如再猜猜……”趙望暇微微前傾,盯著趙景琛的眼睛,“你養在京郊,盯著小八宅邸,引以為傲的那支私兵裡,到底混了多少北境四國聯軍的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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