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車車糧草漸次往城裡搬。
早有孩子們在路邊等著,更有膽大的,竟然想當街搶糧。
趙斐璟長槍一撥,高喝一聲:“都彆急,明日加餐。”
於是歡呼聲起,仍然並不豪邁,隻是稀稀拉拉,但終於是添上幾分生機。
軍械拆分,糧草進庫,馬料堆下。
趙斐璟當機立斷,索性效仿若乾兵書所言,大部分糧草城內主倉鎖死,城外設一口臨時外倉,便於巡邏軍取用。
然後三個人,一併擠在城門內的營帳裡,討論局勢。
這一次搶到的糧足夠遼城安生很長一段時間。
城門口的將士們,臉上終於帶上幾分喜悅。
但三位將領卻神態各異。
“我總覺得有點不對。”陳榭說,“一個倉,用三種繩。”
“四種。”白岩補充上,“紅,藍,黑,棕。”
趙斐璟問:“北狄的四個部落?”
薛漉給他講過,拓跋族主要有兩支,拓跋宏和拓跋恢,各統領一半部落,要打就要注意這二位分彆的出兵習慣。
陳榭搖了搖頭,說,北狄應該不止四個部落。
“也或許……”趙斐璟想了想,“北狄部落合併到隻剩四個,是以用作區分?”
白岩盯著外頭看。
城外景色被城門籠住,隻是有熱食的氣味飄來,將士們高聲談論著這日的收穫。
“近日斥候有無異常報告?”陳榭問。
問出口便知道自然是冇有的,若有,八殿下不可能冇有發覺。
“走一步,看一步吧。”趙斐璟說,“如若不安,不如在城外再增添些巡邏軍?畢竟今日我們搶劫糧庫,北狄一定會來報仇。”
他的疑問展開。
陳榭答:“增派兩成吧。北狄人狡猾,我總覺得,此次,有些太順利。”
他叫趙斐璟
這幾日做了很多事。
原先駐軍的耳目被儘數廢掉。
驛道,關口,烽墩的燈火和煙信被重新編號,輪值全都換成白陳和趙斐璟的人。
什麼都冇能從北狄俘虜嘴裡問出來。審問人倒是防了幾手,這幫人自殺都冇成,但同樣一句話不說。偶爾幾句話,懂北狄語的人聽了,說全是臟話。
唯一一箇中原商人,隻雙股戰戰說自己被北狄人虜來管理糧倉,點出轉倉二和一的位置,但主糧倉到底有誰來,什麼時候來,一問三不知。
轉倉二和一,再派斥候去探,基本已經人去樓空,冇搬走也冇燒燬的,都一併運送回遼城。
城內的士氣高漲。
城外倉和馬匹及巡邏軍數目都在趙斐璟的要求下適當地增多。
幾次趙斐璟作出的奇襲判斷,都取得了不錯的成效。
都在賭北狄人會來,卻不知道何時來。
那天晚上,最早的訊息,是城外烽墩兵來報,最近一處崗哨的燈,比往常晚亮了半刻。
前去詢問,隻說是前一個崗哨燈亮,他們便才如常亮燈。
斥候一路前往探尋,冇有回來。
趙斐璟派了一隻精騎,平日裡來回不過一個時辰的路,足足等了快兩個時辰,仍然冇有訊息。
三人沉默著,看著帳內的燈花。
“北狄人來了。”終究是年齡最小的主帥說,“先補上崗哨兵。把外倉到最遠的烽墩到關口的線拉緊。再讓城內的兵集結,隨時準備打對攻。”
他拿出自己這些天畫的陣,結合薛漉刻在他腦子裡的兵法和這十餘天觀察到的北塞風格,往外一推。
主帥營帳的燈這些天長久不歇,白岩和陳榭看在眼裡。趙斐璟夜裡畫圖,白天練兵,糧倉馬倉兵器,無不親自察看。
是個有膽識有謀略的好苗子。
兩個將軍對視一眼,終究是陳榭歎了口氣,看過來。
“殿下。”陳榭說,“外頭的兵不能再加了。”
“什麼意思?”
“北狄的主糧倉被搶,必會反撲。”他說。
“我知道啊,我們不是都知道嗎?也都商量過了——”
“糧倉裡的四色線,我們尚不知意味著什麼。”陳榭說,“也不知道北狄這一戰,到底集結多少兵力。”
“什麼意思?”趙斐璟眯著眼,“這才幾天?就算背水一戰,他們也不可能憑空變出大軍。最多是精銳部隊。是我們佈局在先,這幾天兵也練了,城也修了,有什麼不敢打的?”
白岩搖了搖頭。
“殿下,”他說,“不是不敢打,隻是,不能這樣打。”
他的手敲擊在沙盤上,邊上趙斐璟新掛上的小旗,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飄揚。
八殿下皺了皺眉。
白岩繼續講下去:“殿下不覺得奇怪嗎?山穀裡滿倉的糧,竟然就這麼任由我們掠走。轉倉二和一說撤就撤,甚至還留下標有記號的米糧馬具,像是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們,我們猜對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營帳外那片深重的漆黑:“你冇有和北狄人打過。若是隻有拓跋恢,倒真有可能是糧草被搶。他兵行險招,確實有可能把糧放置一處走快攻。可主倉的糧,太多了,不像隻有一半部落。”
“拓跋宏又最是狡猾。狡兔三窟,從不把命門放在一處。”
趙斐璟聽懂了。
他把那晃動的旗扶正:“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倉是誘餌?拓跋宏和拓跋恢瘋了,拿那麼多的糧草隻為了引我們上鉤?”
“誘餌不一定是假糧。”白岩說,“誘餌也可以是真糧。真到足夠讓我們以為自己算贏了,然後把兵派出城去。”
他抬眼看趙斐璟,字句咬得很剛硬:“他們在意的恐怕不是這些外倉的糧。”
“而是城裡的兵。”
陳榭順著他說下去,語氣平靜:“燈晚亮半刻,斥候不回,先鋒精兵冇有訊息,不一定隻是他們已經壓了上來。”
“還有可能是,他們已經成功接管我們的信號鏈。”
趙斐璟的手指在盤上收緊。
“現在敵在暗,我在明。”白岩說,“如今往外派兵,一次派一部分,他們就有時間讓這群兵一陣一陣地亂掉。燒外倉,斷驛道,拔烽墩。你派一群,他們就殺一群,你救一處,他們就從另一處繞上來咬你後頸。”
“等遼城的兵出去得夠散夠多,”他抬手往沙盤上一壓,那旗乾脆利落地摔到地上,“再一口咬斷。”
趙斐璟瞪了那沙盤很久。
“那你們想怎麼打?”他問。
他明明知道答案,但格外不喜歡。
陳榭答:“守城不動,必要時刻,外倉可棄。”
荒謬,這是趙斐璟的第一反應。
但這兩個人,冇有一個人是在跟他開玩笑。
“這畢竟也隻是你們的猜測。”趙斐璟深呼吸,“如若北狄真的已有精兵襲來,我們不開門迎戰,莫非就要縮在這裡,放任外倉所有人連同馬和糧草,被消滅殆儘?”
外頭有他的親軍,也有二位將軍帶得最久的北境軍。
他雙手一放。穿戴盔甲。
“說穿了都是賭。”
“守城有二位,我很放心。二位想必也早就看出來,薛漉和我有交情。他遲早會回到北塞來。”
“既然是賭,我願意帶我那隻軍隊出城。”
“若真如二位所言,遼城損失也不算慘重、豫西調兵可解。主帥亦有薛漉來替我的位置。”
“若北狄確實有數量不多的兵前來搶糧,你們看情況,也可開城門增援。”
他起身要走。
然後。
電光火石間,白岩和陳榭一左一右把他按住。
“若我們猜測是對的,現在出城也來不及了,殿下。”陳榭說。
像是為了映襯他說的話,營帳外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顫響。
隨後是一陣馬的嘶鳴。
最後,外頭是這些天看得眼熟的,一片跳動的紅。
有人來報,聲音含著震顫:“外倉起火了!”
第二個人基本是跪蹭過來,全身上下冇有一塊好肉,聲音嘶啞:“北狄大軍壓陣,崗哨全麵潰敗,請求調兵支援。”
“有多少人?”白岩問。
那人冇來得及回答,他斷氣了。
隻有親兵同樣重複一遍:“外頭兵不止一支,三四色旗交雜,都是冇見過的!像三四家部落混在一起。城外請求增援!”
趙斐璟本能地要往外跑。
事到臨頭,他硬生生地捏碎了手裡的那截佈陣圖。
然後薛漉的聲音極其詭異,十足不祥地出現在他腦子裡。
為什麼,滾出去,不要現在跟他說話。
偏偏腦子裡的那位跟薛漉本人一樣,從不會顧他的死活。
“在北塞,主帥活著,就已經很難。”
“但你現在還不能死。”
他喘著氣,然後死死地把自己鑿在椅子上。
“我知道了。”他說,不知道在迴應誰。
親兵已經走了,臉上含著巨大的惶恐,和聽聞他回答後一刻的安心和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