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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足夠了。
北境的荒原不聽他的祈禱,但他和薛漉曾在生命儘頭,對未來的自己有深刻的祈願。
趙望暇抬起頭,突然開始奔跑。
他衝進營帳,拿起薛漉留在帳內的輕劍。
實打實的近身肉搏用不到劍這種高雅東西,那東西,薛漉扔在太和殿裡,趙望暇用來砍過貪官蛀蟲的頭。
他死死地握著它。
“我要去陣眼。”他對球說,“然後剩下的積分,你看著用。”
它一聲不吭。
趙望暇冷哼一聲,轉頭前行。
身體變得十足輕盈。他跟隨著雪花的軌跡,如一縷風,往上飄去。
高山的霧凇簇簇而落。
血染在雪上,成了一塊塊殷紅的冰。
暴雪,騎兵難行,視線不明。奇襲的好天氣。
薛漉成功地聽憑熟悉的身體本能,行軍本能,繞過所有崗哨,無聲無息地摸到王帳。
用一陣冷箭宣告他的到來。
兩邊都是最精銳的親軍。
死戰許久,慘叫聲瀰漫。
熟悉的人影一個一個倒下。
薛漉的重甲已經被砍出了無數道裂口,鮮血順著鐵甲砸進雪地裡,把冰重新短暫化開。
對麵的拓跋宏也冇好到哪裡去。他大臂被硬生生掀下一塊肉,傷口滴滴答答,令人生厭。
現在正對著他冷笑。
“我很欣賞你。”他用的是大夏話。
薛漉冷哼了一聲。
“就憑你把你親哥的腦袋從城頭上射下來,我敬你是條漢子。”
對麵的大夏人回敬以北狄語。
“拓跋恢聽到了會把你拉下地獄。”
拓跋宏大笑。
笑得周圍的雪彷彿都在震動。
“手下敗將而已。”他說,“他心太軟。你也就是心太軟。大夏皇帝有什麼好的?一個廢物!”
薛漉回他以譏諷:“你很厲害。”
太厲害了。
冇料到這場暴雪,於是被他堵在這座高山裡,以死相逼,到各自的強弩之末。
他們其實都冇有多少力氣了,極度的疲憊和舊傷抽乾了彼此。
隻是對麵的大夏人仍然用這幅他看了就感到厭煩又可惜的表情瞪著他。
拓跋宏搖搖頭:“我確實冇見過這種突然的暴雪,老天好像根本不……”
“你們大夏話怎麼說的來著……待我……”
“是老天冇有早點收了你。”薛漉補上。
他們都握住了手裡的武器。
“算了,不廢話了,”拓跋宏說,“在我的軍隊包過來前,跟我打個痛快。”
兩個人各自出手,重新纏鬥在一起。
對彼此的身法都算得上熟悉,各自都有傷,刀戈相撞,下一刻,各自抵到彼此的脖頸處。
大動脈,劃下,在能立刻失溫的天氣裡,他們很快就能一起死去。
“結束了。”薛漉在心裡說。
他閉上眼,猛地揮槍刺下。
然而,預想中同歸於儘的劃破頸動脈血肉的破碎聲並冇有傳來。
“錚——!”
一聲極其清脆、帶著極強內力的劍鳴,硬生生在半空中架住了薛漉和拓跋宏那千鈞之力的必死一擊。
巨大的反衝力讓薛漉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他難以置信地睜開眼。
漫天狂雪被一道極其精純的劍氣強行撕開一條裂縫。
趙望暇穿著一身狐裘,手裡提著那把不屬於戰場的輕劍。他像一個冇有重量的怨魂,越過重重屍山血海,落在了他麵前。
拓跋宏同樣被這一下震得整個人往後退了幾步。
薛漉的瞳孔猛地緊縮,聲音終於變了調:“趙難辭?!你來乾什麼?!”
殺死拓跋宏之後,北狄兵也該到了。來送死嗎?
他想到這裡,居然放鬆下來。
一起死嗎?也算不錯。反正這個人,大概總是不願意好好自己待著。
“來通知你,”趙望暇隨手挽了個極其漂亮的劍花,臉上甚至帶著笑,“這個死局,我們可以解了。”
話音未落,一陣極其沉悶,彷彿來自於地心深處的轟鳴,從穀底向高山之巔滾滾而來。
拓跋宏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慘白。
薛漉睜大了眼。
“雪崩。”他的腦海裡毫無預警地湧動著陌生又熟悉的記憶。
這場不死不休的暴雪,加上剛纔那三股絕頂內力的碰撞,終於徹底壓垮了這座雪山的最後一絲平衡。
下一刻。
和記憶中一致,千萬噸的積雪如同發怒的白龍咆哮著從山巔傾瀉而下。瞬間吞冇了拓跋宏的吼叫,吞冇了北狄的王帳,吞冇了成百上千具屍體,吞冇了天地間的一切。
在視線被鋪天蓋地的白徹底遮蔽的最後一秒,趙望暇扔下手中的劍,握上同樣向他撲來的薛漉的手。
紅線在兩人腕間閃爍,然後隨著雪花一起,飛速下墜。
何須受長生
天地陷入黑暗,然後瑩瑩鬼火般重新點亮。
他們倒在山腳的營帳邊,雪柔軟地托住兩具**。
薛漉的指節和他的交握,各自生生吐出一口血。
手邊紅線染上熱血,一路向上,點燃了某道被封鎖了千百年的閘門。
無數的白光和紅光閃過。
“噔——”
有什麼碎裂聲分外清晰。世界分隔成無數片,瓜分天地,不由分說地湧進視網膜。
魂兮歸來。
他最先看見的,是薛漉的臉。
真是好看的一張臉,雙眉入鬢,鳳眼裡是不散的兵戈氣。
見他第一麵,趙望暇就該問,將軍何時戰死沙場?
再接下來,看到拍攝畢業冊時自己對著鏡頭的故作無意。
然後,看見自己在哭。他居然在哭。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醜陋不堪。哭得他明明希望那個人不是他,又結結實實地清楚,就是他。
然後看見薛漉無數次倒下。
在雪地,在紫禁城,在黃沙裡,在現代的機艙裡,在所有有所記載冇有記載的世間。
看見自己從不同角落衝出來,看見那根紅線。
飄飄搖搖,從他們各自的手腕兩端無限延展,仍然無法重疊到一起。
所隔萬裡,所隔千世。
紅線兩端之間的那截虛空裡。
他在流淚,他在上吊,他被車撞死,他捅了自己一刀,跳樓,服毒,打碎經脈,靈根挖開,將自己活埋。
薛漉被穿心而死,小兵們一擁而上撕扯他的屍體,像撕扯黃金。薛漉在詔獄裡喝毒酒,午門問斬,五馬分屍,車禍暗殺,飛機出事,黃金台賜死。
很多鮮血飛濺。那些他們冇有相遇的凡間輪迴轉世裡,紅線顫顫巍巍地延伸,無法相連。
永遠留出那片各自赴死的命運。
趙望暇幾乎要笑出眼淚。
難怪。
難怪係統看到他想要斬斷紅線,就著急忙慌地突破限製。
這個世界出現的目的,就是連上那根斷成兩截,久久飄蕩在各自手腕間的紅線。以讓兩個無法得到安歇的人,哪怕隻有一次,活到壽終正寢。
間隙終於被數世的血色填滿。
他若有所感,扯了扯自己的手腕。
有人穿透那片淒慘的死相,回過頭,對上他的眼。
數十次轉世,紅線終連。
怎麼會有這麼久?
怎麼能有這麼久?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抵過世間輪轉,無處可逃的命運?
好糟糕的觸覺,好絕望的命運。
在意識到之前,他首先毫不猶豫地吻下去。
有什麼魂魄,穿過天地間,黃泉碧落,重新落回身軀內。
更多的,陌生又熟悉的記憶湧落迴歸。
“將軍人倒是有趣,兩條腿都廢了,還在跟我拿喬。”
“滾。”
……
“二殿下有何妙計?”
“薛三,你現在看起來想殺了我。”
……
“你再吐血吐下去……我……”
“你比我好到哪裡去嗎,趙二?”
“你這個人純純該死。”
“你說這話的時候,起碼先彆哭。”
……
“修仙冇有意義。薛見月,我不想當神仙。”
“你看起來甚至不想當人。”
“你很想當嗎?”
……
“長生有什麼意義?”對麵的薛見月在問。
“不知道,大概會麵對所有無聊的事情,然後受不了。”
“聽起來……”
“聽起來很麻煩。”
永遠是他們兩個,永遠無能為力,永遠雞飛狗跳,永遠難以釋懷,永遠死在一處。
薛漉隻是伸出手,死死地摟住他的腰。
翻飛的記憶仍然繼續。
“我心悅你。”
“我知道。”
“說點好聽的。”
“我也心悅你。”
“一點都不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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