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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第河山 第525章 國運之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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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潤州水寨,中軍大帳。

牛油火炬劈啪作響,將帳內照得亮如白晝,卻也映得眾人臉上陰晴不定。那幾個從貨船上起獲的箱籠已被開啟,裡麵的文書檔案分門彆類,攤放在鋪著牛皮地圖的帥案上,以及旁邊的幾張矮幾上。

陳硯秋、馮坤,以及馮坤麾下兩名識文斷字的幕僚,正在逐一清點、檢視這些險些被運往北方的「貨物」。越是翻看,帳內的氣氛就越是凝重,彷彿有無形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河間府路轄下三州十八縣,自崇寧元年至今,所有七品以上文武官員的考課評語、升遷調轉記錄……詳儘至此,連某些官員與上官的私誼、門生故舊關係都有標注……」一名幕僚拿起一冊文書,聲音乾澀,手指微微顫抖。

「真定府、中山府、太原府……近三屆解試、省試中式舉子的家世背景、師承淵源、答卷特點分析……這……這幾乎是將我北疆未來官員的底細摸了個通透!」另一名幕僚拿起另一疊紙,臉色發白。

陳硯秋默不作聲,翻看著那些來自汴京的「核心貨品」。有元佑年間禮部存檔的進士程文墨卷,上麵還保留著當初讀卷官用朱筆批閱的圈點痕跡;有紹聖年間宮內流出的、關於科舉改革爭議的密劄抄本;甚至還有幾份似乎是某位已致仕的翰林學士私人記錄的、對曆年狀元、榜眼文章風格與政治傾向的點評。

這些文書,單看一份或許不覺什麼,但如此係統、如此全麵地彙集在一起,其價值便發生了質變。它們不再僅僅是故紙堆,而是一把能夠撬開大宋官僚體係核心秘密的鑰匙,一張能夠描繪出大宋未來政治走向和人才儲備的圖譜。

馮坤猛地一拍帥案,震得案上文書跳了一跳,他虎目圓睜,須發皆張,怒喝道:「混賬!無恥之尤!邊鎮虛實,取士之秘,皆在此處!若讓這些落入遼狗……或那虎視眈眈的金人手中,我大宋北疆,在他們眼裡還有何秘密可言?這分明是將國之命脈,置於賭桌之上,任人拿捏!」

他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作為鎮守一方的武將,他比文人更清楚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文書在軍事上的價值。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敵人若掌握了宋軍邊境將領的能力、性格、派係,甚至能推測出未來可能接任者的傾向,那麼在未來的交鋒中,宋軍將處處受製,未戰先輸三分!

陳硯秋放下手中一份記錄著某位邊將嗜好和性格弱件的密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試圖壓下心頭的寒意。他看向馮坤,聲音低沉卻清晰:「馮團練使息怒。如今人贓並獲,便是鐵證。隻是,此事牽連甚廣,恐非馬文遠和那個蕭先生所能主導。」

「鄭元化!錢百萬!」馮坤咬牙切齒,「還有汴京城裡那些吃裡扒外的蠹蟲!『題引』……哼,好一個『題引』!當年未能將其根除,竟釀成今日之禍!」

「恐怕,還不止於此。」陳硯秋走到帥案前,手指點在那幾份來自汴京的機密文書上,「能如此順暢地弄到宮內和禮部的存檔、致仕高官的私密筆記,這絕非普通『題引』掮客所能辦到。背後必有手眼通天之人,在朝中為其張目、提供便利。」

馮坤目光一凝:「陳提舉是指……?」

陳硯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馮兄久在軍旅,可知如今朝中對遼、對金策略,爭論焦點何在?」

馮坤雖是個武將,但對朝堂大事並非一無所知,他沉吟道:「無非是『聯金滅遼』與『存遼製金』之爭。蔡太師、王黼等人力主聯金,欲藉此收複燕雲十六州,立不世之功。而一些老成持重者,則以為遼雖衰弱,尚可為我屏障,若遼亡,則金人兵鋒直指我朝,禍患更大。雙方在朝堂上爭執不下,官家似乎……也有些舉棋不定。」

「正是如此。」陳硯秋點頭,目光掃過帥案上那些文書,「馮兄請看,這些被竊取的文書,時間跨度正好覆蓋了熙寧變法至今,尤其是近二十年,朝廷政策屢經反複,新舊黨爭愈演愈烈之期。其內容不僅關乎科舉取士,更間接反映了朝政風向、派係消長。遼國使團在此刻,不惜重金,不擇手段蒐集這些,其目的,恐怕絕非簡單的『學習典章製度』。」

他拿起一份元佑年間舊黨官員抨擊新法的奏章抄本,又拿起一份紹聖年後新黨複起後清算舊黨的檔案記錄。

「遼人,或者說,那位『蕭先生』背後的勢力,是要通過這些文獻,深入剖析我朝這幾十年來政策反複的根源、黨爭的實質,判斷哪一派係在朝中占據上風,其政策主張為何,未來可能走向何方。他們更要通過科舉檔案,瞭解我朝選拔出的官員,其思想傾向、能力特點,從而推斷出我朝未來官僚體係的構成和決策模式。」

陳硯秋的聲音在帳內回蕩,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眾人心上。

「比如,若他們通過分析,認為主戰派在朝中占據優勢,且未來通過科舉上位的年輕官員也多具進取之心,那麼他們可能會判斷我朝聯金滅遼的可能性大增,從而調整其應對策略——要麼加緊拉攏宋朝內部的主和派,要麼加速與金的談判,甚至可能……假意與我朝合作,實則暗藏禍心。」

「反之,若他們判斷主和派勢力強大,朝廷畏戰,那麼他們或許會更加有恃無恐,甚至在滅亡前夕,鋌而走險,試圖從我朝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馮坤倒吸一口涼氣:「如此說來,他們這是在……賭我大宋的國運?通過分析這些故紙堆,來下注未來宋、遼、金三國的走勢?」

「可以這麼理解。」陳硯秋神色凝重地點頭,「而且,這還不僅僅是遼國殘存勢力的垂死掙紮。馮兄莫要忘了,那個『蕭先生』氣質不凡,護衛精悍,對宋廷事務瞭如指掌,絕非尋常人物。他如此重視邊境軍州的檔案,其目光,恐怕已經投向了遼國滅亡之後……若遼國最終不保,這些關於我朝北疆防務、官員能力的詳儘情報,對下一個對手——無論是金,還是其他勢力——而言,將是何等珍貴的見麵禮?或者說,是他們在亂世中謀求生存乃至翻身的資本?」

帳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火炬燃燒的劈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陳硯秋的這番分析,將眼前這樁看似是科舉舞弊和裡通外域的案子,提升到了一個令人心悸的高度——這關乎未來天下的格局,關乎大宋的生死存亡!

那些散落在帥案上的紙張,此刻在眾人眼中,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了北疆即將燃起的烽火,化作了未來可能席捲中原的鐵騎!

「砰!」馮坤又是一拳砸在帥案上,這次卻帶著一種無力的憤怒,「豈有此理!我輩武人在邊疆枕戈待旦,浴血奮戰,這些蠹蟲卻在後方,將關乎將士生死、國家存亡的機密,當作商品販賣!可恨!可殺!」

「所以,此事絕不能就此罷休。」陳硯秋斬釘截鐵地說道,「馬文遠和那個蕭先生,隻是擺在明麵上的棋子。我們必須藉此機會,順藤摸瓜,揪出背後的鄭元化、錢百萬,乃至朝中那個手眼通天的『提線人』!否則,今日截獲一批,明日他們還能弄到更多。國運之賭,我們輸不起!」

馮坤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恢複了軍人的銳利和堅定:「陳提舉所言極是!某這就起草奏章,六百裡加急,直送樞密院和官家禦前!將此事原委,連同這些鐵證,一並呈上!倒要看看,那鄭元化如何狡辯!那朝中的蠹蟲,如何自處!」

「馮團練使高義!」陳硯秋拱手,「不過,奏章之中,關於『題引』網路及其背後可能涉及的朝中大佬,措辭需格外謹慎,要有確鑿證據,以免被反咬一口。眼下,我們手中的孫妙手,以及那些被抓獲的『題引』掮客,是關鍵人證。」

「放心,某曉得輕重。」馮坤道,「這些人證物證,某會派最可靠的人嚴加看管,絕不會出任何紕漏!」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親兵的稟報:「團練使,江寧府通判馬文遠吵著要見您,說是有緊要情況稟報。」

馮坤與陳硯秋對視一眼。

「帶他進來。」馮坤沉聲道。

很快,馬文遠被兩名兵丁押了進來。他一夜未眠,官袍皺巴巴的,頭發也有些散亂,臉上早已沒了平日裡的官威,隻剩下驚惶和疲憊。他一進帳,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

「馮團練使!陳提舉!下官……下官知錯了!下官是一時糊塗,受了那鄭元化的矇蔽和脅迫啊!他……他拿著下官的一些把柄,逼著下官替他辦事……這些文書,都是他讓下官通過錢百萬的渠道蒐集的,說是……說是用來研究學問,下官……下官實在不知竟會牽扯到邊防機密,通敵叛國啊!」

馬文遠顯然是被嚇破了膽,試圖將主要罪責推給鄭元化,把自己摘成一個被利用、被矇蔽的從犯。

馮坤冷笑一聲:「馬文遠,事到如今,你還想避重就輕?研究學問?需要動用『題引』黑市的渠道?需要竊取宮內和禮部的存檔?需要蒐集邊境軍州的官員檔案?你當本官和三歲孩童一般好騙嗎?」

馬文遠磕頭如搗蒜:「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下官……下官確實知道一些內情,願意戴罪立功,全部招供!隻求馮團練使和陳提舉能在上官麵前,為下官美言幾句,留……留下官一條性命!」

陳硯秋走到馬文遠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冰冷:「馬通判,你若真想戴罪立功,就將你所知關於鄭元化、錢百萬,以及他們與北人來往,還有『題引』網路的一切,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說出來。若有半句虛言,數罪並罰,後果你應該清楚。」

「我說!我全都說!」馬文遠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應承下來。

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裡,馬文遠斷斷續續地交代了他所知道的情況。內容與孫妙手提供的相互印證,並且補充了不少細節:

鄭元化與錢百萬的合作由來已久,利用錢百萬的商業網路和資金,以及鄭元化手中的權力,在江南一帶牟取暴利,打壓異己。此次與北人交易,最初是由鄭元化牽線,聲稱是「京城某位大佬」的意思,既能賺取巨額錢財(大部分流入鄭元化和其背後勢力囊中),也能藉此「瞭解北邊動向」。

「題引」網路的重新啟動,確實是鄭元化一手操辦,他利用當年韓似道留下的關係和渠道,重新聯絡了「黃鼠狼」、「刀筆李」等掮客,利用他們的人脈和手段,從汴京蒐集核心科舉文獻。

那位「蕭先生」身份極其神秘,連鄭元化似乎都對其有幾分忌憚,稱呼其為「蕭兄」而非直呼其名。馬文遠曾偶然聽到鄭元化與錢百萬私下議論,猜測這位「蕭先生」可能並非單純的遼國使臣,或許與遼國皇室或權貴有極深關聯,甚至可能代表著某種跨國的秘密勢力。

交易所得錢財,除了支付給「題引」掮客和打點關節,大部分都由錢百萬通過地下錢莊彙往汴京,具體交給誰,馬文遠不知,但他猜測必然與鄭元化背後的「大佬」有關。

馬文遠的供詞,雖然依舊有所保留,試圖減輕自己的罪責,但無疑進一步坐實了鄭元化、錢百萬等人的罪行,並將矛頭隱隱指向了汴京更高層。

記錄下馬文遠的供詞,畫押之後,馮坤令人將其帶下去嚴加看管。

帳內再次隻剩下陳硯秋與馮坤二人。

「看來,我們釣到了一條大魚,不,是一群鯊魚。」馮坤語氣沉重。

陳硯秋望著帳外漸漸泛白的天色,緩緩道:「是啊。但這潭水,也比我們想象的更深,更渾。國運之賭,賭桌對麵坐著的,不僅僅是北方的惡客,還有我們內部的蠹蟲。這一局,我們才剛剛落子。」

接下來,必將迎來對方瘋狂的反撲。

但無論如何,截獲這批機密文書,擒獲馬文遠和蕭先生,拿到了關鍵的口供,已是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這為後續的鬥爭,打下了一個寶貴的基礎。

天,快亮了。但陳硯秋知道,真正的風雨,或許才剛剛開始。這場關乎國運的賭博,遠未到揭曉底牌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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