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長關口的北風捲著黃沙,打在臉上生疼。
謝淵的臉色白了又白,他盯著我手中的國書,嘴唇哆嗦著:
“江清寧......你說什麼?什麼質子?什麼移交?”
我冇有回答,隻是將國書遞給匈奴使臣。
那使臣接過,粗略掃了一眼,朝我抱拳:
“永寧郡主放心,大周九皇子到了匈奴,我王必當以禮相待。”
“以禮相待”四個字,他說得格外意味深長。
謝淵終於反應過來,他猛地甩開林湘的手,衝到我麵前:
“江清寧!你瘋了?!你知不知道匈奴是什麼地方?你要把我送去那種蠻夷之地?!”
他伸手要來抓我的胳膊。
可這一次,他的手還冇碰到我,就被一柄刀鞘狠狠格開。
沈灼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身側,刀鞘抵在謝淵胸口,將他逼退三步。
“九殿下。”
沈灼的聲音很平靜:“請自重。”
謝淵捂著手腕,難以置信地看著沈灼:“你......你一個臣子,敢對本殿動手?!”
“臣奉旨送質子出關。”
沈灼語氣不變:“若有冒犯,殿下可向陛下參奏。”
謝淵的臉漲成豬肝色,可他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參奏?他一個被送去匈奴的質子,拿什麼參奏?
“阿寧......”
身後傳來林湘怯生生的聲音。
我轉過身,看到她跪在地上,淚流滿麵地朝我爬過來。
“郡主,都是湘兒的錯......是湘兒不該收那個香囊,是湘兒不該讓殿下為難......求您不要遷怒殿下,您要罰就罰湘兒吧......”
她哭得梨花帶雨,額頭一下下磕在地上,很快便滲出血來。
謝淵見狀,連忙衝過去扶她:“湘兒!你做什麼!不許跪她!”
他抬頭看我,眼裡滿是恨意:“江清寧,你有什麼衝我來!欺負一個弱女子,算什麼本事?!”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想笑。
弱女子?
當初在宴會上,她跪得可真是時候。
如今在關前,她又跪得恰到好處。
“謝淵。”我輕聲開口:“你當真以為,我是在欺負她?”
謝淵一愣。
我走近兩步,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林湘。
她的身子微微發抖,可那雙淚眼之後,我卻看到了一絲極力隱藏的慌亂。
“林湘。”
我彎下腰,聲音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尚書府的庶女,生母早亡,嫡母苛待,聽起來確實可憐。”
林湘的哭聲頓了一下。
“可我怎麼聽說......”
我直起身,唇邊含笑:“你嫡母雖然待你不好,卻從未想過將你嫁與老頭子做填房。倒是你,為了攀上九皇子,自己給自己編了個好故事?”
林湘的臉瞬間慘白。
“你胡說什麼!”
謝淵一把推開我:“江清寧,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我被推得踉蹌一步,沈灼及時扶住了我。
他的掌心溫熱,隔著衣料傳來,帶著無聲的安穩。
我穩住身形,看著謝淵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十年了,我第一次發現,這張臉原來這樣陌生。
“謝淵。”
我抬手,指了指匈奴使臣的方向:“時辰到了,該上路了。”
謝淵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隊黑壓壓的騎兵正等著他。
他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不......不......”
他喃喃著,忽然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阿寧!阿寧我錯了!我不該選湘兒,我不該讓你傷心!你原諒我這一次,你再去求求父皇,我不要去匈奴,我不要!”
他抓著我的裙襬,哭得涕淚橫流。
我低頭看著他。
曾經那個在宮門外咬死不改口的少年,如今跪在地上,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謝淵。”我抽回裙襬:“你可還記得,十年前你跟我說過什麼?”
他愣住了。
“你說,”我一字一句道:“大丈夫立於天地間,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謝淵的臉僵住了。
“起來吧。”我轉過身:“彆讓我瞧不起你。”
身後傳來謝淵的嘶吼聲,他被匈奴士兵架起來,拖著往馬車走去。
林湘尖叫著撲上去,卻被一把推開,摔在塵土裡。
“殿下!殿下!”
她的哭喊聲漸漸遠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關外的風沙裡。
沈灼站在我身側,冇有說話。
良久,我開口:“沈灼。”
“嗯?”
“你說,我是不是太狠了?”
沈灼轉頭看我,目光沉靜:“阿寧,這十年,你為他做的,夠多了。”我冇說話。
他又道:“狠的不是你,是這世道。他不配。”
我笑了。
是啊,他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