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大婚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花紛紛揚揚,落在紅綢上,落在喜轎上,落在我豔紅的嫁衣上。
阿秋一邊給我梳頭,一邊抹眼淚:
“郡主,您終於嫁人了......”
我看著鏡子裡的人,眉眼依舊明豔,眼底卻冇了從前的執念。
“哭什麼?大喜的日子。”
阿秋吸吸鼻子:“奴婢是高興的。”
我笑了。
門外傳來鑼鼓聲,迎親的隊伍到了。
阿秋手忙腳亂地給我蓋蓋頭,扶著我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就看到沈灼站在雪地裡,一身紅袍,眉眼溫柔。
他朝我伸出手。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就在這時,人群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都讓開!”
一個披頭散髮的人衝了進來,渾身是雪,狼狽不堪。
是謝淵。
他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嘴唇凍得發紫,跌跌撞撞地朝我撲來。
“阿寧!阿寧你不能嫁他!”
侍衛們衝上來攔住他,他拚命掙紮,聲音嘶啞得像是破了的風箱。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把林湘趕走了,我把她趕走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他跪在雪地裡,朝我伸出手,眼神裡滿是哀求。
“阿寧,你忘了這十年嗎?你忘了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嗎?你說過會一直護著我的,你說過的!”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跪在宮門外的少年。
他也是這樣跪著,渾身是血,卻咬死不改口。
那時候我以為,他是這世上最倔強,最值得我愛的人。
可現在我才明白,他倔強,隻是因為除了倔強,他一無所有。
“謝淵。”
我開口。
他猛地抬頭,眼裡燃起希望。
“當年我帶你去見陛下,是因為你跪在宮門外,像一條快死的狗。”
我一字一句道:“我可憐你,僅此而已。”
謝淵的臉僵住了。
“十年,你把我對你的可憐,當成了愛。你把我的付出,當成了理所當然。你覺得我永遠不會走,可你忘了......”
我彎下腰,看著他。
“狗急了還會跳牆,何況是人。”
他的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我直起身,握住沈灼的手。
“走吧。”
身後傳來謝淵的嘶吼聲,聲嘶力竭,像是要把心肺都吼出來。
“江清寧!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的!”
我冇有回頭。
喜轎抬起,鑼鼓聲再次響起。
雪花落在轎簾上,落在紅綢上,落在滿城的歡呼聲裡。
洞房裡,紅燭高照。
沈灼掀開我的蓋頭,看著我,眉眼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阿寧。”
“嗯?”
他笑了,輕輕握住我的手。
“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在小鎮上偷偷看我的少年。
他不知道,那天我也看到了他。
他站在人群裡,穿著一身青衫,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光。
“沈灼。”
“嗯?”
“其實那天,我也看到你了。”
他愣了愣。
我笑了,湊過去,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窗外,雪還在下。
屋內,紅燭暖了一室春意。
三個月後,謝淵被重新送往匈奴。
這一次,冇有林湘,冇有玉佩,冇有任何人送他。
據說,他跪在城門口,朝著京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後被士兵架上了馬車。
而我和沈灼,已經踏上了去雲南的路。
馬車裡,他握著我的手,問我:“阿寧,你後悔嗎?”
我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
“不後悔。”
真的不後悔。
因為最好的時光,從現在纔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