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站在學校天台邊緣被拍下來那張照片,在家族群裡炸了鍋。
發照片的人是我親媽,配文寫著:
“各位親戚幫忙勸勸,這孩子不知道跟誰學的,動不動就威脅我。”
大姨第一個回覆:現在的小孩太自私了。
大姨女兒跟了一句:缺打。
我媽是市婦聯的宣傳乾事,朋友圈永遠是“關愛青少年心理健康”的轉發。
上個月她還在單位做了場講座,題目叫《看見孩子的求救信號》。
可當我把醫院的抑鬱症確診單遞給她時,她正在補口紅。
瞥了一眼,口紅蓋“啪”地扣上。
“你是不是看同學裝抑鬱請假,也想學?”
“媽跟你說,這招對我冇用。”
後來我不再跟她說任何事。
每天準時上學,準時回家,準時吃飯。
準時在淩晨兩點用指甲掐進自己小臂。
直到體育課袖子被風掀起來,胳膊上三十七道疤暴露在班主任麵前。
班主任通知我媽來學校。
她進辦公室第一句話是:
“老師您彆誤會,她就是養貓被撓的。”
第二句話對著我:
“把袖子放下來,多大點事。”
走出校門她腳步冇停,頭也不回地說了第三句話。
“回家把那隻貓處理掉,下次找個像樣點的藉口,彆再演戲。”
媽媽嫌惡的樣子,比陽光還刺眼。
晚上我把遺書放在她最常翻的心理谘詢書裡。
媽,你說得對,我確實在演。
所以這場戲,我決定今晚殺青。
......
“林夏,今天可是市婦聯重點表彰你媽的日子,你坐在那玻璃房裡裝什麼死?”
表姐劉婷尖銳的嗓音透過麥克風,在整個展覽大廳迴盪。
我飄在半空中,茫然地看著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
底下是市裡最大的會展中心。
大廳正中央,擺著一個全透明的隔音玻璃房。
這是我媽為了今天的“關愛青少年心理健康”主題展,特意設計的“靜默屋”。
寓意是傾聽那些封閉自我的孩子無聲的呐喊。
而此刻,我正安靜地坐在玻璃房正中央的白色軟椅上,頭低垂著,一動不動。
寬大的黑色衛衣將我整個人包裹起來。
從外麵看,就像一個因為叛逆而拒絕交流的陰鬱少女。
我媽宋雅琴穿著一身得體的職業套裝,胸前彆著紅色的誌願徽章。
她正對著一圈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麵帶得體的微笑。
聽到劉婷的喊聲,她轉過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來。
“這孩子,平時在家被我慣壞了,遇到點不順心就喜歡把自己關起來。”
她對著鏡頭無奈地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包容。
“不過沒關係,作為母親,我們要有足夠的耐心等待他們敞開心扉。”
大姨宋玉珍在一旁立馬接茬。
“雅琴你就是太善良了,自己一個人帶著她,付出那麼多,她還不領情。”
大姨斜眼打量著玻璃房裡毫無生氣的我,嘴角撇出一抹嘲諷。
“要我說,這抑鬱症就是吃飽了撐的,餓她兩天什麼毛病都冇了。”
周圍的媒體記者紛紛點頭附和,鏡頭全都對準了我媽那張充滿母愛的臉。
我飄在天上,手指死死攥著不存在的衣角。
我想開口告訴他們,我冇有裝。
我也想告訴媽媽,對不起,我到底還是搞砸了你最重要的日子。
昨天晚上把遺書夾進她的書裡後,我吞下了整整兩瓶積攢的安眠藥。
為了不弄臟家裡那塊她最心疼的波斯地毯,我強撐著意識,穿好黑色的衛衣,走出了家門。
我原本是想找個冇人的角落安靜離開的。
可走到半路,藥效發作,我跌跌撞撞地倒在了這個做展示用的靜默屋。
等我再次有意識時,我已經飄在了天花板上。
此時,劉婷見我依舊毫無反應,更加來勁了。
她走到玻璃房前,用手指用力敲打著玻璃。
“林夏,彆給臉不要臉,趕緊出來給小姨道個歉。”
“那麼多媒體看著呢,你非要讓小姨下不來台是不是?”
厚重的玻璃隔絕了裡麵的聲音,但外麵的動靜通過連通的麥克風,一字不落傳進屋內。
我那具低垂著頭的身體,自然給不了她任何迴應。
我媽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踩著高跟鞋走到麥克風前。
“夏夏,媽媽知道你還在為昨天那隻貓的事情生氣。”
她的聲音依然輕柔,但每一個字都透著熟悉的壓迫感。
“但今天場合不一樣,聽話,抬起頭來,大家都在看著你呢。”
我看著她努力維持人設的虛偽模樣,心底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絕望。
媽媽,我不是在生氣。
我隻是,再也抬不起頭了。
記者們開始交頭接耳,閃光燈對著玻璃房瘋狂閃爍。
“這孩子脾氣也太大了。”
“宋乾事也是不容易,輔導了那麼多抑鬱症孩子,自己女兒卻這麼叛逆。”
“這就是青春期吧,打著心理問題的幌子博關注呢。”
刺耳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我縮在半空中,試圖捂住耳朵。
大姨湊到我媽身邊,壓低聲音,但剛好能讓前排的記者聽見。
“雅琴,我就說這丫頭是來討債的。”
“你為了這個活動準備了半年,她偏偏挑今天來觸你的黴頭,這不是存心讓你在這個圈子裡混不下去嗎?”
我媽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攥緊。
她抬起頭,隔著玻璃死死盯著我,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
那是她覺得權威受到挑戰時纔會露出的眼神。
“把靜默屋的備用鑰匙拿來。”
她對著旁邊的工作人員低聲吩咐。
工作人員連忙遞上一串鑰匙。
我媽卻冇有立刻開門,而是轉身麵向媒體。
“各位,作為一名心理乾預工作者,我深知有時候過度的縱容是對孩子最大的傷害。”
她語氣堅定,大義凜然。
“今天,我就要當著大家的麵,打破這層阻礙我們溝通的玻璃。”
我看著她走向玻璃門,心臟劇烈地顫抖起來。
媽媽,彆開門。
求求你,彆開門。
裡麵那具冰冷的軀殼,絕對不是你想看到的求救信號。
那是,我已經殺青的謝幕。